《他在霜雪尽头等我》骆不渡

32、寒渊眼（下） “珠子是假

　　冰溪继续往下飞。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擦过脸上的伤口。冰溪感受不到了，已经冷得没有感觉了。
　　翅膀的摆动已经成了一种惯性，冰晶不断从上面一点点落下去，被风卷走。她抬手挡住风，睁开眼往下看去。那两点闪光离她更近了，就像在她面前，仅隔着一层薄冰。
　　冰溪伸手，碰上去——
　　这次是温暖的冰层。
　　一股力量裹过来，她觉得浑身舒服。眼睛突然有点迷糊，想睡一觉。
　　冰溪猛地摇头，不能睡，这不是镖局里，这是寒渊眼。
　　但是身体好暖啊，好舒服。
　　眼前的画面一点点变化，眨眼间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回到了镖局，眼前还站了个人，和深渊上面等她的人长的一样。
　　是江野。他笑着看她呢。
　　冰溪愣了愣神，转身想走，想毁了这片地方，但是那声音喊住她。
　　“你不想知道江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吗？”
　　“不，这是假的！”她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怎么了冰溪？”
　　江野担心地望着她。
　　冰溪没理，甩开他就要走。
　　“你觉得他喜欢你吗？”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冰溪一点不愿意听。
　　她不想辩论这一点。她有答案的。
　　“我想他应该不喜欢你吧？你看他和那女子聊得多开心！”
　　“呀，还摸她头了呢！”
　　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点一点勾起冰溪心里的波澜。她抬手向四周刺出冰刃，却一场空。声音毫发无损。
　　“冰溪，你在干什么？”江野走过来，又轻轻扯她。
　　“走开！你是假的！”
　　她再次甩开他，眸子里带上怒气。边离开边往他身后撇了一眼，那女子是骆随。
　　冰溪冷静下来。他们是家人，家人会摸头的。
　　“家人？那为什么他从来没摸过你的头？”
　　“要你管！”
　　“我看啊，他是只把你当小孩子，从来没有喜欢你过！”
　　“你胡说！他明明——”
　　冰溪猛地顿住，不欲争辩。
　　“说什么？你还要骗自己吗冰溪？你转过身看看他们两个的样子，多亲密。那才是喜欢！”
　　“才不是！”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喜欢你呢？他对你也没什么特殊的吧？周围人其实也就拿你当小孩哄哄你高兴罢了，江野喜欢你这件事恐怕只有你在信吧？”
　　“好蠢的人——”
　　“才不是！不准你随便评价我们的事！”
　　冰溪的脑子里混乱一片。阿烈开玩笑的样子，骆随跟她说那是“喜欢”的样子，还有江野抱住她落泪的样子一幕幕浮现出来。
　　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的都是假的。
　　不能听！
　　可是冰溪还是很生气，她的手里甩出许多冰刃，随意挥洒出去，周围的东西都被她破坏掉。屋梁渐渐塌了，花草散落一地。她本以为幻境一会儿就会结束，像阿爸阿妈那层一样。
　　可是没有。她心里越来越生气，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还有怒气冲天的声音，她才缓过神来。
　　“冰溪，你发什么疯？”
　　她瞬间停手，呆在原地。
　　江野从来没这么对她说过话。这么讨厌的语气。
　　她转过身，看到骆随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一枚冰刃。
　　“骆随……”
　　冰溪瞪大眼睛，心里憋闷得很。她的脑袋嗡嗡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溜走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骆随……”
　　她跪在骆随面前，看她微弱的呼吸。她抬手想融化冰刃，却狠狠跌坐在地上——
　　江野推开了她。
　　冰溪错愕，抬头望着他抱起骆随。他的眼神很冷，比得知她决定一个人回冰域那天还冷。就像她是个陌生人。
　　还有那么真实的厌弃。
　　冰溪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愣愣的看着他。听他说那些她害怕过很多次的话。
　　“冰溪，你走吧。不要再待在镖局了。我们不欢迎你。”
　　“江野——”
　　“别说了骆随，我知道你心好。但她刺伤了你，你不要替她说话。”
　　江野斜睨着她，冷酷的声线不带一丝情感。
　　“冰溪，你太让我失望了。”
　　冰溪盯着他的眼睛，心在颤，浑身发凉。她爬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不是说把我当家人吗？你不是说一直要保护我吗？你——”
　　“那是骗小孩儿的。你不明白吗？”
　　“可你平时对我那么好……”
　　“那是为了让你信我，好带我找到无芒复仇啊。可是现在不用了，我自己找到无芒的弱点了。”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至于你，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总是拖累我。快离我们远点吧。”
　　冰溪歪头，眼泪流不出来了。她只觉得累，分不清真与幻。但知道江野说的话，都是她自己曾经怕过的东西。
　　她再次看他的背影，想着他那双冷硬的目光。也不笑，也不哭。就在原地站着。
　　她忽然想起在镖局第一次见江野的时候，那双温柔的眼睛，像春天的软风，她看一眼就醉了。那双才是真的吧！
　　她清醒了点，低下头抱住自己，心里还是难受。
　　从第一次见他之后，她一直在害怕会离开他。
　　哪怕他一次次用行动告诉她，他会在她身边，他会陪着她，他会保护她。
　　他从没说过喜欢她，但他又一次次在说喜欢她。用眼神，用他的手，甚至只是一次沉默的陪伴。
　　可她还是会怕。
　　因为她经历过太多次失去，她不想再经历下一次。
　　但是她有没有好一点呢？
　　有啊，她真的在愿意相信他，真的想把心交给他。
　　她相信真的江野不会说这些话的，对吧？
　　“我不是小孩儿。我什么都懂。不过，小孩儿又怎么了，你还不如小孩儿赤诚呢。”冰溪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坏情绪都赶走。她差点被裹进去了，差点忘记自己的任务。
　　冰溪笑了笑，看着眼前的镖局一点点消失。
　　“再说了，你凭什么以江野的身份对我说这些话？真正的江野是不会说这些的——”
　　画面在变化，她转身，又停下。声音沉在一点点出现的黑暗里：
　　“对不起骆随。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她的手里摸到了粘腻的液体。
　　江野倒在她怀里，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来，染红了他玄色的衣服，也染红了她的手。
　　冰溪呼吸凝滞，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几息之间，她好像忘记了许多东西——我要干什么来着？
　　话说，他是谁？他怎么了？
　　冰溪皱眉，伸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粘稠。
　　他睁开眼，温和的眸子让她浑身一震。
　　是江野啊！我怎么把他忘了？！
　　我是来拿忆溪珠的。
　　千万不能忘！
　　冰溪叹了口气，抱起江野，冰力探进他的身体，治他的伤。
　　“你不会死的。等我啊江野，我一会儿就上去了。”
　　啪嗒。
　　两层冰晶都碎了。这次坠进了无穷尽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冰溪悬空，抬头望了望，她已经飞下来好深的地方，这里，冷风都没了。
　　她继续飞，却没再遇到第七层冰晶，而是踩在了地上，远远地瞧见一个发着幽光的珠子。好似在静静等她来拿。
　　冰溪收回翅膀，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静，却比上面亮了不少，多了忆溪珠的光。
　　没有第七层？
　　阿爸阿妈记错了？
　　但确实没有幻境了。
　　忆溪珠就悬在她面前，磨砂的冰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冰溪伸手握住它。
　　冰凉的触感带些柔软。冰溪笑起来。
　　阿爸阿妈，我拿到珠子了！
　　她捧过珠子，放在眼前细细看了看。正要欢呼一声，珠子碎了。在她手里碎成了冰屑，落在手心里。
　　“珠子碎了。”又是那个声音。从第一层开始就在的那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珠子是假的。你没法打败无芒了。”
　　“你白跑了一趟。你阿爸阿妈也白守了十年。根本没有珠子能救他们。”
　　冰溪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堆冰屑颤巍巍的。
　　她的腿有点软。飞了这么久，身体早有点吃不消了。她蹲下来，缓缓气。
　　无声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她空落落的掌心里。
　　“你骗不到我。”冰溪笑了一下。
　　“这就是第七层吧？”
　　她忽然躺在地方，像沉在深井里的石头，安静的、肃穆的。冰凉的掌心覆上眼睛，
　　遮住忆溪珠碎片的微光。
　　冰溪轻轻合上眼。
　　“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一片寂静。黑暗里那点光闪了闪。
　　啪嗒。
　　第七层冰晶碎了一地。
　　冰溪没动，只是睁开眼睛。一颗珠子浮在她眼前。还是磨砂的冰球，不过里面流动的东西更清澈，像浮光，像流水，像千年积蓄的眼泪。
　　她在里面看见了——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找到你了。”
　　冰溪躺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它。
　　珠子变得更亮了。里面的光透出来，照亮了整片黑暗。温润的光照在她脸上，像阿妈的手，柔软温和。
　　那双眼睛她终于看清了，像装着星星。像她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闭上了。再也没睁开。
　　珠子在掌心里发烫。
　　冰溪低头看着它。磨砂的表面变得通透，水流动地迅速。
　　她的脑子里涌入无数画面——
　　白雪，红衣，高墙。一个女人，回头笑。那是她自己。
　　一个男人站在城下，仰头看她。是江野。
　　她看见他冲上去，挡在她面前。箭穿透他的肩膀，他没倒。
　　她看见他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冰溪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她经历过的事。她想起来了。
　　她还想再看，画面却碎了。珠子安静下来，贴在她掌心，温热的。
　　冰溪心里酸涨得很。
　　她把忆溪珠贴在胸口，快速往上飞。
　　冰翼扇动，冰晶碎落，在黑暗里落下一场亮闪闪的雪。
　　她抬头——上面有光。是人间的光，是火把的光，是江野守在洞口的身影。她又低头瞧了瞧，再看不到那双眼睛了。
　　冰溪抬头，加快速度。
　　她不想让他再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