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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密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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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从上周开始,梁雅诗就不怎么喝酒了,每天都是七八点起床,窗外的那颗玉兰树因为大雾,只剩下模糊轮廓。
白色的花瓣裹在水汽中,像一团一团没化开的棉絮,她盯着看那颗树看了好一会,向往去年春天,方游之还会推着方洪停在过树下聊天,嬉笑着。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虽然已经开春,却还是透着一股入骨的冰冷。
她拿了件丝绒睡袍披着,里面丝绸睡裙的下摆扫过膝盖,无论是夏天还是寒冬,梁雅诗始终喜欢丝质睡衣。
走过方游之的房间,轻轻的推开了一条门缝,还好孩子没有锁门。方游之看上去睡的很沉,背对着门。
十二岁的男孩子,个子也已经超过一米六,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脚踝细瘦得一把都能死死得掐住。
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原版《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书页倒扣着。梁雅诗轻手轻脚得走了过去,把被子盖住拉了拉,盖住了露出得脚。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游之的眉眼像极了方洪,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像方家的一脉相承。
再加上聪明沉稳的个性,所以他也特招老爷子喜欢,特别是下颌线忒像老爷子——冷峻,固执,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硬。
她推出了房间,关上门的书简,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停。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白善过的微信消息只有三个字:“今天?”
梁雅诗没有回复。
她下楼走进厨房,张姨还没有来,她把水壶放在灶台,拧开小火,蓝色火焰舔着壶底。
她靠在料理台上,一手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一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低着头,看自己的指甲——昨天刚做的,豆沙色,白善国说她指甲好看。
虽然白善国在和她每次见面结束都会说:“有事随时找我。”特别是去年那次提议后,时不时还要问一句:“想好没?”
现在她想好了,也决定了。
这件事,他们从去年入冬就开始讨论,但每次讨论的结论都一样——再想想”。但春天一到,梁雅诗不想再想了。
她想要钱。
准确地说,她想要方家的钱,本属于她的那一份钱,那一份她为之付出了十二年的钱。
方洪虽然死前没有立遗嘱,按照法律,方游之和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老爷子霸占着大部分财产,还鼓动方游之,不让他和自己亲近,时常单独和他聊天,教导,就为了和自己这个母亲疏离。
人总会死,梁雅诗也曾安慰过自己,喝酒麻醉过自己。想等着老爷子死了,方游之是他唯一继承人。
而他,是方游之的监护人。
但她等不了这么久了。
水壶尖叫起来,她关了火,给自己到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站在窗前。
雾还没散,玉兰树的白花再雾气中若影若现,像漂浮的幽灵。
他想起来去年回老宅,想起来了游之独自和老爷子走进书房,想起了那群亲戚的眼神......
梁雅诗深深的喝了一口热水,呼出一口白汽,她又想起了白善国说轻轻附耳说:“有了钱,我们远走高飞,在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三餐四季,种花养猫,喝茶煮火锅。”
她放下水杯,拿起了手机,给白善国回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两点半,梁雅诗到了。
她把车听在地下车库,没有上去。地下车库很安静,头顶日光灯管又坏了一片比上次。
剩下的不多也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败,像医院的楼走廊,空气里也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浊着腐朽和猫尿的气息。
两点四十五,一个人拉开了梁雅诗的副驾车门,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冷风和烟味。
梁雅诗没有看她,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拿督光秃秃的水泥墙,墙根又一滩黑色的水渍,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
“怎么不上去?”白善国拉了拉身上的夹克。
“先说正事。”梁雅诗平静的说道。
“你想好了,”白善国兴奋的看着梁雅诗,“真想好了,什么时候?”
“想好了,我公公——方南山,肯定不舍得唯一的孙子,会给钱的。”
“那据你了解,他会报警吗?我们可要想好退路。”白善国已经在思考下一步了。
“游之诗他唯一的继承人,他不敢报警。”梁雅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善国。
她的眼睛在惨败的灯光下显得很黑,瞳孔深处似乎有了某种坚定的,近似冷酷的东西。
白善国看着眼前的女人,没有了熟悉的妩媚,也没有嗲嗔,是一种从来没有的陌生感。
“他那种人,最在乎的不是钱,是血脉,是脸面。”
白善国沉默了一会,“那孩子你能搞定的话,按照之前我说的,我把他藏两天,只要两天。不会有任何事的,放心。”
这个问题他们也讨论过,每一次梁雅诗都会犹豫,怕方游之惊吓,又怕地方不舒服,游之出什么差错。
但白善国就用同样的话回答:“他不会有任何事,我们只是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两天,然后你公公付钱,我们就把他接回来,就这么简单。”
“是的,他不会肯定不会有事的。”梁雅诗像是附和着白善国的话,又像是在最后一次说服自己。
说着梁雅诗打开车门,绕道后备箱,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了白善国。
她猛猛的喝了两口,又拧上了。在车边来回走了两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回响,随后回到了车上。
他们在车库里又待了四十分钟,把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时间定在三天后,周四。
白善国的计划是:他开一辆租来的车,在四点半到达学校,然后观察方游之放学情况,不出意外会跟着他去补习班。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会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戴头盔和口罩,拎着一份外卖走进补习班。
他会告诉方游之:“你妈妈让我来接你,她在前面餐厅等你,让我先带你去吃个饭。”
如果方游之不相信,白善国会拿出手机,上面有梁雅诗提前录好的一段语音。
梁雅诗会用自己的声音说:“游之,妈妈今天临时有点事,让这个叔叔先接你过来,妈妈一会就到。”
然后白善国会把方游之带上车,开到城北的那个商贸区。
就是白善国出逃之前工友工地旁的出租屋,整个小区也是个烂尾楼,基本都是空置,工友的那个房子暂时空着。
两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全是坏的。
他会把方游之安排在主卧,窗户从外面钉死,白善国已经踩过两次点了,门从外反锁的。
房间里面有矿泉水,牛奶,面包,饼干等零食,还有一个便携式的尿壶,还有他最喜欢看《哈利波特》全套——这是梁雅诗特意交代的。
然后,梁雅诗会在晚上八点左右,给方南山打电话。
电话内容也排练了很多遍。梁雅诗会用一种惊慌失措的,几乎奔溃的语气说:“爸,游之不见了.......我去辅导班接他,人不在......为了学校,同学,到处都找了......还是找不到......”
按照预想,方南山会先稳住她,然后自己再联系学校,警察局。
以他的性格,他不会第一时间让梁雅诗继续做任何事情——他根本不相信梁雅诗的能力。
他会亲自出面,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和资源看去找孙子。
然后,在大约十二小时之后,当方南山的焦虑到达顶点,白善国会用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给方南山发一条短信:
“方游之在我们手上,安全。不要报警,准备200万,等通知。”
200万整个数字是,是梁雅诗反复斟酌过的。太少了,方南山会觉得小事一桩。太多了,他一时间凑不出来,事情会拖长,夜长梦多。
200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数字——刚好是他愿意为这份血脉掏的钱,也无需变卖核心资产凑,刚好是他会心疼但不会犹豫的数。
交钱的地点还没有确定,大致应该是人迹罕至的一个郊外,又能方便逃离。
白善国的意思是,到时候看情况,随机应变。
他是应该对于逃亡熟能生巧了,说这话的语气也是稀疏平常,像是说:“周末去哪里吃饭。”
梁雅诗没有觉得轻松。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方向盘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指印。
她用纸巾擦了擦,揉成一团,扔到到了窗外。
“还有一件事,”白善国说,“钱拿到后,你能跟我一起走吗?这不一下子就穿帮了吗?”
梁雅诗沉默了很久,虽然她知道白善国说的是实话,但却不是她想要听到的话。
“什么意思,你想拿了钱自己远走高飞的?”
梁雅诗还是说出了那句气话,地下车库的日光灯又嗡嗡的响了一阵,其中一根闪了几下,彻底灭了,角落里变得更暗了。
“哎呀,你这人,又开始敏感了,我怎么可能忍心离开你啊,你看去年出了那档子事,我还偷偷回来找你。”
话确实说的没错,他来找她了,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会回来。
“我有个远房表姐在云南——你到也可以先去她那里安置。或者...额,等拿到钱再说吧。“
白善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响一道被风吹灭的火柴。他没有再说什么,这已经他最想要的结果了,搞到钱再说。
白善国走了以后,梁雅诗一个人在车库又坐了十五分钟。
她吧手机关了静音,放在还有余温的副驾驶座位上,屏幕朝下。
她不想看到任何消息,此刻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只想自己坐一会,在这个没有窗户的,被水泥包围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方游之地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四岁时候地脸。
那一年方洪还没有生病,一家三口在泰国苏梅过年。
方游之光着脚,在沙滩上追海浪,堆沙子。
方洪在后面保护着,还帮着一起堆着城堡,阳光洒下沙滩,她在椰子林下,笑着,原来东南亚的风都是甜的。
孩子还会跑过来,笑着说:”妈妈,一起玩,我们一起堆个大大的城堡,妈妈就是城堡的公主。”
那个笑容,那种毫无博阿留的,全心全意的信任......
窗外不知道是野猫跑过,还是破败的墙体坠落,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地下室回响。她睁开眼睛,拿起了手机,打开对话框,打出两个字:
“周四。”
发送。
她发动了车子,使出车库。外面是还是三月的天,雾已经散了大半,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挤了出来,把潮湿的荒野和时髦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层暧昧的橘粉。
路边的玉兰开的正盛,比院子那棵似乎更有生命力,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也泛着金色,像甜甜的蜜。
她开车经过学校门口,看了一眼。操场上还有几个还在踢球,书包三三两两的丢在球门旁,花花绿绿的一片。
她试图在这群奔跑,尖叫,满头大汗的男孩中找寻到方游之,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她忘了,方游之不爱踢球,也从来没有踢过一次球。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被包裹着前行,像着某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一下一下的滴答滴答响着,像某种缓慢的,不详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