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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背 崔不言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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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不言没有走成。
沈昭赶着马车在山道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马蹄都磨出了血,才在第二天黄昏时分停在一处山坳里的废弃猎户小屋里。他跳下马背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嘴上却还在逞强:“这破路,差点把老子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崔不言被他扶下马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再闹着要回去,只是沉默地抱着那件玄色大氅坐在屋角的干草堆上,眼睛望着墙上一个破洞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一动不动。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拴马、生火、烧水。他是行军打仗的人,做这些事利索得很,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水递到崔不言面前。
“喝。”
崔不言没接。
沈昭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她脚边,自己在对面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碗旁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你在想,怎么甩掉我,怎么跑回去。”
崔不言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沈昭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里是鹰愁岭,方圆五十里没有人烟,山里有狼,有熊,还有比狼和熊更麻烦的东西。你一个姑娘家,就算不遇上野兽,走不出十里地就得迷路。到时候我没法跟将军交代。”
“他让你交代什么?”
崔不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沈昭一愣。
“陆北辰。”崔不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比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他让你交代什么?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让我好好活着?然后呢?他自己回去送死?”
沈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刚才说,他是回去让我恨他的。”崔不言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怎么恨?他去告发我了?还是告发我父亲?”
沈昭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这个躲闪,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崔不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沈昭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她说,“我知道了。”
“崔姑娘……”
“你不用说了。”崔不言端起脚边的水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拿起那半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咬,“我会走。但不是现在。”
沈昭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等我吃完。”
“……什么?”
崔不言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沈副将,谢谢你送我出京。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沈昭腾地站了起来:“你别——”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盆浆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空碗,又看了看崔不言,嘴唇翕动着想说“你什么时候下的药”,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崔不言站起身,把那件玄色大氅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大氅太大了,拖到了地上,她弯腰把下摆掖进腰带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件嫁衣。
“对不住。”她看着瘫软在地的沈昭,低声说,“药是我从袖子里找出来的。本来是用来……”她没有说完。
本来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出事那天晚上藏在袖子里准备万念俱灰时用的,也可能是怕被抓住受辱时留的后手。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把药下在一个救她的人身上。
但她必须回去。
沈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崔不言的脚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回去……将军他……”
“他会死吗?”
崔不言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冷静,一半是疯狂的冷静。
沈昭没有回答,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崔不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沈昭拖到干草堆上,把剩下的干粮和水放在他手边,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做完这一切,她牵出马车里的一匹马,翻身而上。她没有马鞍,便揪着马鬃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像一匹贴着马背的狼崽子,朝着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山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树枝抽打着她的脸颊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崔不言什么都顾不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京城去。
她要当面问问陆北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去死?
马跑了一夜,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崔不言伏在马背上,浑身都被露水打透了,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城门口排起的长队——不对,那不是排队进城的人,那是排队看告示的人。
城门口的告示墙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崔不言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告示上盖着的朱红大印。
那是通缉令。
她不用过去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崔不言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低着头混进了人群里。她身上的玄色大氅太大了,反而成了一种伪装——谁会想到一个被通缉的姑娘会穿着男人的大氅大摇大摆地进城?
告示墙前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崔不言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告示上果然画着她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旁边的文字写得清清楚楚——
“……罪臣崔衍之女崔不言,年十八,知情不报,同罪在逃。有擒获者赏银千两,有藏匿者同罪论处。”
赏银千两。
崔不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的命还挺值钱。
她正要退出去,告示墙前两个人的对话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听说没有?今儿个早朝,镇北将军府的小陆将军当殿跟崔家那丫头划清界限了。”
“怎么个划清法?”
“听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了一道旨——要亲自追捕崔不言。”
崔不言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亲自追捕?”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崔家跟陆家不是一向交好吗?”
“交好有什么用?崔衍犯了那么大的事儿,谁沾上谁倒霉。小陆将军这是明哲保身,聪明着呢。”
“可我听说……小陆将军之前不是还……”
“还什么?”
“还跟崔家那丫头议过亲?”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要真有这事儿,那小陆将军这一手就更狠了。为了撇清关系,连老丈人都敢踩,啧啧……”
后面的话,崔不言没有听下去。
她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蝉在她脑子里同时嘶鸣。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扶着城墙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亲自追捕。
他为了让她恨他,能做到这一步吗?
不。
不对。
崔不言的手忽然攥紧了。
如果陆北辰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恨他、让她死心塌地离开,那他已经做到了——通缉令贴满了城墙,满京城都知道他跟她划清了界限,她已经恨他了,他可以收手了。
为什么还要请旨亲自追捕?
除非……
除非他怕别人追到她。
除非他要确保,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是他。
崔不言猛地站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陆北辰真正的用意——他要亲自追捕她,不是要抓她回去,而是要把追捕的方向引到别处去。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带着兵马去追她,实际上他要干什么?
他要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或者……
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和父亲的案子有关的东西。
崔不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父亲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凡事不要看表面,要看表面之下的逻辑。
父亲的案子有蹊跷。证据是伪造的。王氏的反应不正常。陆大将军同时入狱。陆北辰星夜回京。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一定有一条线串着。
而这条线的线头,就在京城。
她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崔不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太华殿的金色殿顶上,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拉起大氅的兜帽遮住脸,转身走进了京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
她要找一个藏身之处。
然后,她要等陆北辰来找她。
不是等他来抓她。
是等他来解释。
她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
只给一次。
当天夜里,京城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崔不言蜷缩在南城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听着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抱着那件玄色大氅取暖。大氅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还在,让她想起陆北辰接住她时身上的气息。
清冽、干净、像北境的雪。
她裹紧大氅,闭上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土地庙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雨幕中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浑身湿透,手中没有撑伞,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刀。闪电划过的一瞬间,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陆北辰。
他站在雨中,看着蜷缩在神像下的崔不言,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陆北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崔不言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跪向神像,而是跪向她。
“对不住。”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搞砸了。”
崔不言看着他,看着雨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按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跪在太华殿前请旨的时候没有发抖,说出“亲自追捕”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发抖,把全京城的人都骗过去的时候没有发抖。
但他跪在她面前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北辰。”崔不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陆北辰抬起头看着她。
雨声很大,大得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崔不言还是听见了。
他说——
“你父亲,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