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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太阳 醒醒吧兰斯 ...


  •   手术室的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着,红色的,持续地、不间断地亮着。骁莱垂着头坐在走廊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保持着进门时那个姿态,像一枚被放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棋子。

      塞西莉亚站在几步之外,正在和第一军团的一个副官低声说话。骁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他听不清内容。那些声音像成百上千的蜜蜂,在他的耳膜上形成一道持续的嗡嗡的振动,然后把内容留在了空气之外。他坐在那里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屏幕,画面静止不动,只有那扇门上方刺目的红色还在像鲜血一样流动,延绵不绝。

      期间军部的调查员来了一趟。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雄虫,肩章上缀着军部的调查标识,表情严肃,语气公事公办。他们先是找了塞西莉亚问话,塞西莉亚回答得简短而精准。调查员又找了当时在场的几位军官,问的都是时间、地点、爆炸发生前后的细节。最后他们犹豫了下,走到骁莱面前:“比斯阁下,方便耽误您几分钟吗?”

      骁莱抬起头看着他。“可以。”

      调查员毕恭毕敬的把他带到走廊另一侧的一间小型会客室里。

      骁莱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调查员看了看他,语气温和的先是问了他最近是否有察觉异常,有没有收到过威胁信息,兰斯薇少将最近是否提到过任何关于安全的担忧。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被抛向他的线,骁莱一根一根地接住,有问必答,却没有多余的话,声音听起来冷静又理智,不像是受到了惊吓。调查员心中暗自点头,对他的镇定有几分赞赏,等到询问结束后,他合上记录本:“阁下,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有新情况,我们会再联系您。”

      骁莱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惨白,在这样的空间里,人很容易丧失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走回那扇门前的时候,手术室的指示灯正在从红色变成绿色,那道光的变化落在眼膜上勾起了层层回忆。骁莱站在门外,看着那道光,眼前闪过一幕幕满是希望又变为绝望的画面。忽然就没了力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种僵持的状态缓慢地松开,像有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松回原位,一寸一寸,但却因为紧绷了太久,难以完全复原。

      门向两侧滑开。主刀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塞西莉亚一群虫,又看了一眼骁莱,摘下口罩说:“少将已经脱离危险。”

      脱离危险。

      多么美妙的四个字。

      骁莱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拆开读了一遍,确认这个答案不是他从前被宣判过的死刑。坠落到悬崖下的心脏才开始重新跳动。

      “目前正要留院观察,麻醉还没过,少将大概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醒。需要休息,等麻醉醒了才能进去探视。”

      医生又说了几句话,骁莱一句都没有听清。

      他紧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看到病床的轮廓从门内缓缓移出。那道被无菌布覆盖的身影正在被几名医护人员推着,床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拉长的沉默。

      骁莱的目光粘在上面,身体跟着那道病床走了几步,然后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病床被推进观察室的背影,那道被无菌布覆盖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到被门完全隔开。

      塞西莉亚沉默着注视了半天,心生复杂,在和医生交谈完后他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比斯阁下,您放心,少将已经没事了。”

      骁莱没有回答。

      他压根听不见塞西莉亚的话。

      自从听到兰斯薇出事的消息后,他的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保护状态,大喜大悲让他的精神格外疲惫,此刻外界的风吹草动他没精力关注,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兰斯薇已经没事了,剩下的伤凭借着雌虫强大的自愈能力很快就可以恢复。他只看到那躺在病床上的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兰斯薇。

      骁莱的手垂在身侧,泛白发凉,他的手正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颤抖着,对此他无知无觉,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烛火,边缘已经摇摇欲坠,但还没有完全溃败。那层克制不住的颤抖正在从指尖向内蔓延,沿着指骨的弧度向上走,经过指节,经过手掌,沿着手腕向更深处渗入。

      直到他的心也在颤抖。

      “我想见他。”骁莱说。他的语调轻轻,这时终于有几分真实的情绪逃脱虚假的伪装溢出来。

      塞西莉亚看着他。他本想说“麻醉还没过”“医生说要等”,但看到骁莱的眼睛时,那些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骁莱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洞。一眼望进去,像是孤身走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风停了,雪也停了,四下空无一人,只有自己踩在雪面上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轻,一步比一步远。

      四下无人,万顷寒凉。

      他站在那层雪中央,回头看不到来路,抬头看不到方向,只剩下那种无边的、无名的、不知道为谁而停的寒凉,正一寸一寸地从脚底升起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喉咙,最后在他眼底凝成一片沉默。

      寻不到尽头,亦没有归处。

      塞西莉亚莫名有些不忍,侧开了身:“……阁下,观察室在这边。”

      观察室的窗户是一整面单向玻璃,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

      骁莱站在那扇玻璃前,再次看到了兰斯薇。

      他身上缠着一层一层绷带,在肩膀和肋侧的位置渗出一片浅浅的红色,像被反复浸染过的布料。他静静的闭着眼,呼吸平缓,心率监测仪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有规律的波浪线,正在缓慢地、稳定地跳动着。

      隔着那层玻璃,骁莱想。

      ——当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车祸的父母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像和世界隔着一层玻璃,那些突如其来的现实,和悲痛一样,遥远的触碰不到温度。

      骁莱的手抬起,正在玻璃上轻轻压着,刺骨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不是梦。

      这竟然不是纠缠他多年的那场噩梦。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后,骁莱的心忽然像被一柄锋利的斧头从正中间劈开,斧刃嵌进去之后被反复拔出来再砍下去。像有人在反复地、执拗地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彻底剥离出去。那道裂口从他的心脏中央向外蔓延,像一道正在被撑开的伤口,绷紧、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内里。

      痛像一枚嵌进骨头的楔子,每一次呼吸都在反复加深它的存在。

      骁莱的胃不断缩紧,从胸腔的下缘向下,连带着他腹部的中央,持续的、灼热的、正在绞紧的旋涡。那种痛像一只正在缓慢收紧的手掌,指节一寸一寸地向内扣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壁正在被那道攥紧的手反复挤压着,空荡荡的,冰冷的,像沉了一小块金属在胃底。那道金属越坠越沉,坠到他要弯腰才能把那道重量撑住的地步。他的脊椎发冷,一种细碎的、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正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爬。

      老天就这么看不惯他,硬要夺走他人生的所有美好吗?

      无论是父母,他的性命,还是……兰斯薇。

      在这个陌生而令人恐惧的世界里,兰斯薇就像是他的锚,光是站在那里,就让骁莱心安。

      ——他不能失去兰斯薇,

      他从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

      骁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他的眼睛能看到它们正在玻璃上用力收紧,但那种模糊的触感,让他的知觉混乱。尖锐的刺痛,沉甸甸的空洞感,和加班多日的疲惫,一股脑的涌上来,像有什么已经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想起那场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加班,看到那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状似平静。唯独当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发出的刺耳声响划破了他的理智。

      ……他差点就失去兰斯薇。

      骁莱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他没有流泪,他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恐慌,他得确认眼前的是真实,确认那道平稳的心率线是真实的,观察室里的呼吸是真实的。

      雪落得好大,凛冽的冷。空荡荡的天幕,白色的,没有尽头的世界。

      他睁开眼,看着那层玻璃后面的轮廓。

      那道轮廓正在慢慢地、均匀地起伏着。

      骁莱站在那里很久,直到他的指尖不再颤抖。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

      观察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柔和的亮着,那层被无菌布覆盖的轮廓正在光里缓慢地呼吸着,沉睡着。

      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在这呢。没有丢下你一个,别怕。

      骁莱的呼吸逐渐不再沉重,迟来的庆幸、喜悦交织着涌上四肢百骸,万幸。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晨雾散开,远处有一道正在变亮的光线从云层的边缘渗出来。骁莱的视线落在那层玻璃后面的轮廓上。

      “太阳升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他听不到:“光已经照到你身上了。你要快点醒过来,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

      醒醒吧,兰斯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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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九点没有便是没有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