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是否太过分》无常音

1、过往飞花 “剑心这种

　　“阿瑶，还没有找到你的剑心吗？”

　　漫天烟火里，少年回头看着她，清隽的脸上绽开笑意。

　　“剑心……”

　　明瑶默念这二字，总觉得忘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眼前深潭中透见一丝光亮，水面波动将微弱的光线搅散，像一小块云团浮在头顶虚焦似的落在脸上，留下片浅金色斑驳。

　　寒山除魔时，她落入寒山下深潭中，失去了意识。

　　眼前的场景像极了冰冷刺骨的寒潭深处，她抬起手来，包裹她的水汽团在指尖处消融，明瑶愣了一下，神色顿清明，凝力朝光亮处游去，在水团完全破裂的刹那，她跃出了水面。

　　发尾捎带的水珠落在土面上，她转过身，天上红日渐落，远处苍黑的连绵高山隐入光下，潭水面浮动的薄雾被清风渐渐吹散，她所见，是一片草木枯寂的荒芜。

　　这里不是寒山。

　　明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混乱的记忆渐渐得已疏通。

　　离开丹阳境的第五年，明瑶来寒山除藏在山中的魔息。

　　可过程并没有很顺利，寒山错综复杂，她受魔气和陌生力量的夹击，落水之后便再无意识。

　　落水之后，明瑶做了个梦，一个很离奇的梦。

　　梦里的她以旁观视角看完了丹阳境众人的一声。

　　离开的第一年里，师妹离开丹阳境，前往华阳宗学习符象，从此再无音讯。

　　第二年里，两个师弟接连离开丹阳境。二师弟入魔，四师弟引以为傲的阴阳眼瞎了一只。

　　第三年里，她的师傅，丹阳境主沈梧陨了。

　　同年，五师弟消失在了丹阳境。

　　护山大阵破裂，昔日满山花树之地变成了一片废墟，荒芜的草地上仅有枯草在滚动。

　　而她，十六岁被六境七杀象选中，成为年龄最小的六境之主。作为丹阳境大师姐的她依旧没能幸免，明瑶在寻找剑心途中陨落寒山。

　　明瑶在原地站了许久，微风吹动身上的青衣。她从梦中清醒，缓缓抬手，指尖上缠绕的金纹咒消失不见了。

　　她只愣了片刻，再次攥了攥手，却仅感受到了四象之力，未曾有六境神力。

　　这副身体有点不对劲，明瑶向水面探去。

　　水中的确是她的脸，但不是十年之后沉稳冷漠的脸，而是她寻找剑心时最张扬的面孔。

　　那时候，她大概也就十六七岁。

　　长发简简单单束起，穿最浅的衣裳，打最凶的魔息。

　　一双狐狸眼常常微弯，却从未在眼里展露笑意。她长了副好容貌，也有狂傲的资本，所以总是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即使受了伤，遭魔息骂两句，明瑶也觉得是对方恼羞成怒。

　　她淡淡瞥一眼，隙月随手腕的动作完成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浅粉或其它浅色的衣裙飞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十六七岁的明瑶，的确是这样冷漠又狂傲。

　　水面上有寒鸦掠过，圈圈涟漪揉碎了水中倒影，她掀起眼皮，远处水面被夕阳烧红，太阳在天际融化，染红了半边天，朦朦胧胧仿佛还在梦中。

　　梦里的一切无比真实，是梦，又好似亲身经历。

　　明瑶不得而知。

　　梦里十年，她一直很顺利。

　　符、阵、丹、剑，四象中，符剑阵皆为满阶，虽然丹象差了那么一点，但对大陆六境圣者的能力来说，不足挂齿。

　　除此之外，六境主神力属七杀象的明瑶，继承的是上古神力七杀咒，主世间仙门生死。这样强大又顺利的人生有一个很大的瑕疵，她的剑没有剑心。

　　以剑道为主的大陆里，人人都在寻找剑心，明瑶即使是天才中的天才也不例外。

　　她这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剑心。

　　可现在，明瑶不仅未有剑心，体内剑象的感应也比先前削弱许多。

　　符阵三阶，丹象几乎没有感应。

　　最令她意外的是，神海之内，七杀神力与四象之间隔了一条无穷尽的银河。而银河上漂浮一层浅金色的薄雾，细看好似是隙月留下的剑意。

　　她的神剑在神海中劈出了道隔阂。

　　明瑶皱了下眉，尝试催动七杀力。

　　神力在体内攒动，冲撞心脉，四象力受不住，冒出的神力侵蚀心口，意念越集中，心口疼痛越甚。

　　直到明瑶喉间涌起血腥味，才略有不甘地收手。

　　许久，明瑶接受事实，她召不出神力了。

　　但她很乐观。

　　有丹阳境的众人在，即使不出类拔萃，也总有一个归处。

　　明瑶掐了个信诀，灵力在指尖波动，她微微蹙眉，游走在右手指尖的灵力渐渐化作一道千鹤，随她扬指的瞬间散去。

　　她在岸边等了许久，黑幕覆盖水面也没有等到回信。

　　难道连信诀都送不出去了？

　　天色蒙上层薄纱，再待下去不知会遇见何种魔息，她得离开了。

　　明瑶转过身，山林中崎岖的山路一直延伸直暗处，缩成一条灰暗似蚯蚓般弯曲的线。

　　心中敏锐地察觉几分不对，她踏上小路，梦境里的经历让她生了少许不安。

　　在路上，明瑶回想起离开丹阳境的契机。

　　丹阳境下有一片湖，因湖面上空总是飘着厚重的白云，澄澈的水面也倒映出像绵糖一样的纯白云朵，小船划入湖心，脚下皆为云彩，仿佛踏上天境一般。

　　于是山下的人们称为云湖。

　　云湖太大，太空，总有好奇的镇民因水面景象而失足跌入湖中。

　　她像往常一样在云湖边的小船里打瞌睡，听到有人喊救命，便冲出去救人，然后向落水之人讨要一顿晚饭。

　　罕见的，这一天都没有人来云湖游玩。

　　明瑶倚船咬着块麦芽糖，听岸边高阁上的琴女奏乐，直到日落。云湖静谧，岸边未有人在，她欲要离去，掀开船帘，抬眸见船外站了个人，身披金砂衣，头戴斗笠，下巴上围了一圈黑布，看不清面容。

　　明瑶只是看了眼，以为是什么江湖客，便抬步与那人擦肩而过。

　　对方却在与她错过时开口道：“剑心，需见众生。道君一辈子守着丹阳境，自是不会寻到。”

　　明瑶停下脚步，只是疑惑他为何知晓，可转身过后，岸边空无一人，唯有一缕微风吹起了她的发丝。

　　明瑶抬手挽起头发，再踏步时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见众生。

　　这一日明瑶等到傍晚才回到丹阳境。

　　她买了很多东西，师妹喜欢的点心，师弟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师傅沈梧经常喝的桃花酿。

　　大小包提回丹阳境时，闭关半年的沈梧站在门外，身边站了个明瑶不太想见的人，昆仑昆渡仙君的首徒，经常来蹭吃蹭喝，与她打架的祝亦泽。

　　明瑶扫了眼对方手里提着的东西，再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渐渐眯起眼来，心中有些不快。

　　丹阳朝明瑶挥了下手，笑着看向她，却是对身边人说：“喏，我大徒儿回来了。”

　　祝亦泽闻言侧眸，就见明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明瑶平日散漫惯了，情绪不怎么表露。

　　可此时祝亦泽很清楚，说盯，不如说是怒瞪。

　　明瑶腹诽：平日要争昆仑境内第一剑也就罢了，连带东西都要比她快一步！真是气煞我也！

　　师妹常汐举书跑出来，杏眼微眯的同时嗅了嗅，道：“我闻到了镇里西面那家糕点铺子的味道！”

　　门前捣鼓木鸟的二师弟程一白抬头看了眼，又收回视线，淡声道：“常汐你有福了，还是两份。”

　　“花谁的银子？！”窗里探出一颗脑袋，闻煦手里不断地拨算盘，眼下有些青黑，他看向激动地常汐，嘀咕道：“师姐也真是的，总是给三师姐买那么多吃的……”

　　“少你的了？”程一白看他一眼。

　　闻煦瞧了眼常汐风一般地越过小院，笑嘻嘻地说：“此情此景，本少侠应充当反派来抱怨一句！”

　　程一白说：“看画本子魔怔了你。”他抬起木条指了下闻煦手里的算盘，“师姐下山接个悬赏任务就比你打算盘一个月赚的多。”

　　闻煦哼了一声，缩回脑袋，吐出二字：“伤心！”

　　常汐接下明瑶手里的纸袋，连同祝亦泽手里的一同掠走，抱了抱师姐，又飞快跑回院子里，喊着其他人来分。

　　沈梧含笑看着这一幕，收回视线对明瑶说：“看来我大徒儿已经做好打算了。”她的师傅从来不干涉明瑶的选择，这次也是。

　　明瑶点点头，“决定好了。”她看了眼祝亦泽，对他隔三岔五出现在丹阳境很是纳闷，审视间抬了下眉，刻意咬重“师兄”二字：“祝师兄，今日来还是要跟我比剑？”

　　两家师傅见面时，两人才五六岁，就因为祝亦泽比她大一岁，明瑶就被要求叫他师兄。

　　她不服，每次都是咬牙切齿地叫。

　　这次也不例外。

　　“不是比剑。”他看着明瑶，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掌心里藏着一颗玉坠，他道：“你说不喜欢先前那个玉种，这是中州的青玉，很适合你。”

　　玉坠表面光亮，其中似有水波流转。

　　是块好玉。

　　既然祝亦泽主动送，那她便接了。

　　“你要去寻剑心？”他问。

　　明瑶将玉坠放在眼前，对着院外的灯盏看了看，闻言移开视线，“你能听懂我和师傅之间的加密对话？”

　　祝亦泽挑了下眉说：“猜的。”

　　那还能说什么，明瑶道：“下次别猜了。”每次都能猜透她的心思，有点烦。

　　祝亦泽垂着眼，侧影清寂，他站在那里总是很安静。

　　明瑶虽是把他当作死对头看待，可很多时候与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祝亦泽说：“颢州突然出现了很多影杀者，许多派院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突袭，其中折损的四象强者就有三四名。我接下来三个月可能都要在颢州。”

　　“影杀？”

　　几年前突然出现的一群有组织的神秘群体，来无影去无踪，大多遇害道君都是在夜间，这组织就被称为影杀者。

　　影杀专杀四象强者。

　　明瑶歪头边带耳坠，边说：“那你小心些。颢州鱼龙混杂，什么人神鬼都有。”

　　她是真心希望祝亦泽小心一点，毕竟六境圣者可能也在被算计的行列。

　　六境主中仅有祝亦泽和沈梧是明瑶相熟之人，其它六境主看起来都不太好说话。

　　明瑶不想在每年见面时多个陌生人。

　　“师妹担心我？”祝亦泽朝她笑了下。

　　平日明瑶听到“师妹”这两个字就要应激，欲要与他吵一吵，回眸见祝亦泽弯眼看她，温柔的眸子里倒映出明瑶压眉不悦的样子。

　　算了。

　　明瑶今日心情好，不跟他计较，“自然不是。你死了昆仑境内剑道第一的名号就归我所有了。”说罢，她补了句：“我这是开心。”

　　祝亦泽眨了下眼，未挑明她的心思，而是关心起了明瑶，“师妹，若要寻剑心，当心寒山境内，那一片有北河仙盟之人。”

　　北河仙盟。

　　丹阳境的死对头。

　　明瑶余光瞥见山下小路走上来的黑色身影，整理耳坠的动作缓了下来。

　　祝亦泽随她看去，少年孤身一人，在林间阴影中穿梭，仿佛是没有着落的孤魂野鬼。

　　祝亦泽淡声问：“他还是这样？”

　　“嗯。”明瑶轻轻点了点下巴，迎上山下人的视线，淡淡一笑，对祝亦泽说：“我还在想他真想回北河的话，那就让他回去。师傅也不是什么抓着他不放的人。”

　　公良烬避开师姐的目光，僵硬地朝两人点头，黑沉的眸子藏着阴翳，不等两人有所回应，他快步与明瑶擦肩而过，朝着远处的院子走了去。

　　公良烬一直这样，明瑶也习惯了。

　　她收回视线，听祝亦泽说：“剑心这种东西，你想要它就会存在。”

　　朦胧的山路像极了五师弟公良烬来时的路，明瑶顿了下，梦里似乎没有公良烬的身影。

　　铮——

　　一声琴弦扯动，嘲哳难听，打断了明瑶的思绪。

　　山间还在持续制造魔音，明瑶从回忆中脱离，大脑空白，她站在山口，一眼望见山下水亭中坐着的白衣少年。

　　少年微闭双目，双手悬起仿佛找到了感觉，脑袋一扬，双手缓缓落下，又一阵难听的琴音从水亭响起，以极快的速度传到明瑶耳朵里。

　　她受不了，山间动物也受不了。

　　一只野兔跳出灌丛，垂着耳朵蹬腿朝山上跑去，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琴声仿佛催命一般，赶走了所有藏匿在灌丛的野兔。

　　明瑶抬脚躲了下绕着脚边踉跄奔跑的野兔，心绪渐被影响，她抬眸直接瞬影到水亭里。

　　少年沉浸在琴月的世界里，摇头晃脑，双腿有节奏停顿，直至肩膀上落下一个重物，他忽地睁开了眼。

　　银剑上一闪而过的剑光落入少年眸子里，他眼睛顿时瞪大，双手终于远离桌面，求饶：“饶、饶命。”

　　明瑶看到他桌上的‘琴’，疑惑了下，还是问：“魔音从哪里学的？”

　　“魔音？”少年一听可立即就急了，想转头，却又被脖子上的剑架住，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道：“这怎么是魔音？！这是琴音！多么动听的琴音！是道友你不知道欣赏！”

　　明瑶余光看到跑进林子的野兔又重新回来了。

　　她：“……”

　　明瑶收回视线，看了眼干净的桌面，决定销毁那把琴，她问：“你琴呢？”

　　少年指了指桌面上的一根棉线，哀嚎了一声，“这就是我的琴啊！这么大的琴看不到吗？！果然华阳就是一群死古板！”

　　这是琴？

　　明瑶不确信地又看了眼棉线，只是眼下有另一句话引起她的注意，明瑶解释道：“我不是华阳人。”

　　“大侠不是华阳人，确在华阳地呀！”

　　华阳仙宗，苍州一把手。

　　执掌苍州一切仙门事宜。

　　华阳宗曾经站北河仙盟，宗内气氛压抑，一直是她不太喜欢的地方。

　　“大侠……”少年抬指轻轻推了推剑，说：“看大侠有些迷糊，想来是不太熟悉，大侠你要问路先把剑拿开好不好，我这样会紧张。”

　　此少年面容青涩，四象中仅能看到剑象所在四阶，构不成威胁，明瑶收了剑。

　　少年转过身来，打量她一番，嘀咕道：“青衣侠客，月眉星眼，神色稍带傲气……”

　　他眼睛睁大，双手“啪”一下合起来，猛地起身靠近明瑶，激动地说：“难不成你就是卦师所说的有缘人？！”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遇见了个卦师，他说我要进入华阳地界就必须等到一个有缘人。”少年指了指身后的大山，兴冲冲道：“我从那里一路爬到这里，就为了找到有缘人带我进入华阳！”

　　明瑶到现在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及时道：“天行院，冯晏。”

　　明瑶从来不信卦师，不想周旋，直接问：“你还未说这是哪里。”

　　冯晏道：“华阳地界最近的一个山峰，应该叫……落山。”

　　落山。

　　这一片区域在各地管辖范围之外，师傅曾带她来过。

　　山下有师傅曾经住过的旧居。

　　明瑶说：“我不是你的有缘人。”

　　她走得干脆，瞬影离去，少年追不上，抓着水亭栏杆大喊：“大侠你难道不想前往华阳山一见丹阳剑吗？”

　　明瑶停在水田外，怀疑自己听错了，“丹阳剑？”

　　冯晏见她似乎感兴趣，转身从桌上扯下棉线，一股脑塞进兜里，跳下水亭朝明瑶跑去，扬声道：“是啊！丹阳剑！六境继承天同象的丹阳境主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