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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46 让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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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沉默太漫长了。
‘会哭吗?’
他们吗?
江朝夕的眼前闪回了好多张人脸。
也许会惊诧,惋惜,冷漠可能还有爸妈的不耐。
“不会。”她说的斩钉截铁,“一个人都不会有。”
“陈烨,你在转移话题吗?”
手指还算温热的温度被冰凉的啤酒夺走,水珠随着指腹粘在屏幕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可以称得上明朗的一个晚上。
和12年前的雨夜相差甚远。
‘我有一个姐姐,叫陈蔓玉’
短短几个字像是把他又拉回去了那个夜晚。
他还记得自己打开屋子的时候冲到大脑的血腥味,直到现在还萦绕在周边。
落在血泊里的水果刀像是也刺进了他的手腕。
年仅八岁的他冲到邻居家狂敲门,父母驱车从草原回来。
当时在手术室外传进耳朵的词只记得——‘□□残留’‘再晚一点没救了’。
然后就是警察的出现。
缠绕那么多年的事情此刻打在手机里不过只有一行字。
‘在高考后的一个聚会落单回家,被一个人渣侵犯了’
江朝夕呼吸一滞,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落。
陈蔓玉的灵魂并没有随着□□的救活。
心理医生看过、父母宽慰过、身边的好朋友来劝过。
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徒劳。
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哭喊着不公,父亲则是在所有人睡着后在门口沉默着啪嗒啪嗒抽完一根又一根的香烟。
超常发挥的高考成绩也没能让她好起来,对着电脑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我不想去了。”
举家回到了草原,陈蔓玉几乎是强硬地拒绝了所有要来探视的人。
他一有假期就要从县城的学校回到草原,就这么来回奔波了一个冬天、夏天,又到了一个冬天。
草原上的书逐渐增多,陈蔓玉看起来似乎也有好转,至少愿意接受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探视。
江朝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陈烨青筋暴起的手,伸手拦住他想要继续打字的手。
她痛恨扯开别人伤疤的人,但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她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陈烨的动作比她快。
‘2011的跨年夜,她用的还是那把水果刀’
跨年夜,镇上有大型活动,恰逢父母在镇上接姑姑,恰逢那天下了雨夹雪,恰逢陈蔓玉看起来好转,朋友也提出来可以带他一起过去。
所有的因素夹杂在一起,在陈蔓玉的催促下,他走了。
车子驶出不到半小时他就后悔了,求着人掉头把他带了回去。
回去后入眼的就是沾满血的地毯还有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陈蔓玉。
他的手颤抖着摁上手机拨号键,手指缝溢出她温热的血液,双腿发软到跪地。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陈蔓玉的眼睛睁开,嘴巴一张一合。
“让我走。”
‘她在求我,让她走,放过她’
爸妈冲进来的时候把他拨倒在地,发软的双腿无法支撑他站起来,只能瘫坐在血液里听着车子离去。
满脑子都是她悬着的声音,还有血液温热恶心的触感,门没被关上,他无法分辨身上的麻木是因为过冷还是情绪导致。
第二次了。
水果刀反射出来的光线照晕他的双眼。
他对自己发誓不会再有第三次。
雨夹雪没有停下,一直到凌晨三点,手机没响过。
他的衣服也没换过,缩在角落无法抵抗的睡了无比短暂的一觉又一觉。
连绵不断的噩梦向他袭来,最后迎来的是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融雪的陈静。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陈静眼里复杂的情绪。
他被载到医院,被擦干净的手被陈静死死捏着,迎接他的是三具尸体。
‘我爸妈为了不耽误急救,超速行驶’
偏偏那天是雨夹雪,路滑出了车祸。
偏偏那天有大活动,堵车堵到救护车来临的时候三人已经死亡。
陈烨那个晚上才知道原来人受到巨大打击的那瞬间是不会哭的,灵魂像被抽离于世界之外,来的更快的是身体的反应,胃部一阵泛酸,喉咙像是有什么快要涌出来。
一直到看见三个人的尸体的瞬间他的耳朵始终都是一阵嗡鸣。
那时候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
医生带着可怜的眼神。
姑姑一张一合的嘴巴。
陈蔓玉被推上去的长袖,两只胳膊全部都是蜿蜒曲折的疤痕,有的痊愈了,叠加在冷白的皮肤上像一堆粉色的肉虫,有的没有痊愈,结了痂又被划开,不只存在于手臂,连大腿也有不少,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下骨头在撑着。
昏倒前最后的想法是:原来这就是她一直穿着长袖长裤的原因。
‘珍珠和我姐从小一起长大’
所以死后那些认识你的人、被你留在这的人会怎么样呢?
珍珠等亲密的朋友痛哭,姑姑强撑着精神解决所有的事情,其他人也唏嘘不已。
而他似乎成了所有人都必须要承担起来的责任。
他最亲近的亲属只剩下作为姑姑的陈静,陈静读的临床医学,当时在北京的三甲工作差一步就能到主治医师,辞职回到了县城揽下照顾他的责任。从九岁到二十岁,原本丁克的陈静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珍珠和几个同陈蔓玉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假期开始频繁往家里来。
“所以你不会讲话...”
陈烨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
‘第二天’
从医院醒来的那天,他就连单音节也无法发出。
陈静带着他大医院检查,声带没有任何功能性损伤,然后就是长达半年的心理医生。
可没有用,他就是没办法说话。
就算只有一个人的环境他也无法说出来。
‘江朝夕,我说过你和我姐很像’
她的心随着这句话落了一拍。
把她从水里救起来的那天好像就在昨天,她手腕上露出来的疤痕、无神的眼睛、微弱的呼吸、冰冷的湖水,一切的一切都在把他拉回那个冬夜。
‘你离开很久的那个下雨天,伤害自己的方式,你的病,都很像’
没能及时阻止陈蔓玉的自杀成为了他的执念,所以他拼命地阻拦每一次江朝夕对自己的伤害行为。
她手腕上的疤痕被他冰冷的指尖触上。
有点痒,但里头的血液似乎在沸腾。
她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触及到他发红的眼睛和滚落在屏幕上的一滴泪水,所有安慰的话又咽回去肚子里。
一切觉得奇怪的点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陈烨还在继续,像是一个被扎了针孔的气球,所有的气都争先恐后从那个小洞里往外逃。
‘其实我巴不得他们都提起来,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提起来,但没有,所有人都还是不敢在我面前说,连名字都不跟我提起来’
可有些事情不是不提起来就可以被忘记的,他们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越遮掩就越是提醒他过去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妈妈告诉他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他想这句话是错的,不然为什么整整11年来他都没法走出来,为什么陈蔓玉在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杀。
为什么她会在最后祈求他们放过她。
‘痛吗?留下这些伤疤的时候’
江朝夕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觉得今天的空气沉闷的不行,像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酒精也没了用处。
“一开始会痛,后来只剩下麻木,再之后会上瘾,只有刀子割开皮肤带来痛感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能呼吸,才觉着我是活着的,这种感觉连酒精和尼古丁都没法代替。”
她把长袖往下扯,把疤痕覆盖住。
‘为什么会不想吃药?’
江朝夕长久没有回复,屏幕已经熄灭,他盯着她的侧脸。
她回头,和他对视上,接着靠近。
沐浴露和淡淡的酒气混在一起冲进鼻腔,发丝擦过他裸露出来的小臂,侧脸出现在他前面不过五厘米的地方。
他边上的香烟被她拿起来,咬在嘴里。
那是他咬过的。
“给我点火。”
陈烨听到她说。
酒宴上还有刚刚的酒精在他体内挥发,刚刚好不容易稍微清醒一点的重新蒙上了一层雾,混着她的香气,大脑卡顿了好几秒才执行她的指令。
打火机窜上来的火光把两人之间的温度拉高,照亮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隔着颤颤巍巍的火焰让他们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一秒、两秒。
时间在火光里一起燃烧,陈烨感受到自己心跳如鼓。
火苗就在两人之间抖动,江朝夕也不动,咬着烟垂着眼和他对视。
就着这点亮光,陈烨看清了自己在她眼睛里的样子。
似乎在随着火苗一起跳动。
鬼使神差的,他松开摁着打火机的手,牵住了江朝夕冰冷的手,或许都不算牵,只是轻轻覆盖在上面。
他的手非常轻松地覆盖住她的。
江朝夕依旧盯着他,不开口,但手也不动,与他雾蒙蒙的眼睛不一样的是,江朝夕的眼睛一片清明。
下一秒,他看见她没被覆盖住的那只手把烟拿下来。
整张脸朝着自己靠近。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被冰冷的东西压住,还有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比大脑要先反应过来的是疯狂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