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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距离过近 四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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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日,周二,中午。
食堂里人很多。今天是月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没有考试压力,没有复习任务,所有人都像被松开弹簧的玩具,到处乱蹦。打菜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前蠕动。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蒜香、番茄蛋汤的酸甜——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既饿又腻的味道。
沈知微排在队伍的中段,前面大约有十几个人,后面还有二十几个。她端着餐盘,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菜牌,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麻婆豆腐、清炒西蓝花——她的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但没有在任何一道菜上停留,因为她今天的胃口不太好,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有事。
四月快结束了,这意味着她和顾承则的“偶遇”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调整了自己的路线、时间、习惯,把自己嵌进了他的生活轨迹里,像一个精确的齿轮,找到了另一个齿轮的齿隙,然后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她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经过经管院门口,每周二四下午五点在操场边的小花园“看书”,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出现在图书馆三楼。她像一颗卫星,被他的引力捕获,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转,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但最近几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顾承则不对劲,而是她自己不对劲。她的心跳加速的阈值越来越低了——以前要看到他的人才会心跳加速,现在只要想到他,心跳就乱了。以前要听到他的声音才会有反应,现在只要看到和他穿同样颜色衣服的人,她的呼吸就会变浅。她的身体在背叛她,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诚实,更早地承认了一个事实——她已经不只是“喜欢”他了,她已经“陷进去”了。喜欢是可以控制的,陷进去不行。陷进去就像流沙,你越挣扎,沉得越快,唯一不沉的方法是不踩进去,但她已经踩进去了,踩得很深,沙子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沈知微跟着往前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次,因为第一次系得太松,走几步就散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那支他捡起来还给她的笔。她已经不怎么用它写字了,但每天都会带着它,像护身符一样,放在校服右侧的口袋里,和钥匙、饭卡挤在一起。笔身的漆又磨掉了一些,露出更大面积的深灰色塑料,笔夹歪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去修,因为歪的样子已经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就像她对他的喜欢,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歪歪扭扭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沈知微抬起头,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前走,目光扫过打菜窗口,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看到”,是“撞上”。因为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视线几乎没有空间加速,就直接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顾承则。
他站在她前面,隔了两个人。不是她平时看到的那个距离——十五米、十米、五米——而是两米不到。两米,她可以看清他后脑勺的头发是怎么长的——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周围的头发朝不同的方向生长,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可以看清他的耳朵——耳廓的轮廓很清晰,耳垂不大不小,耳后有一小块皮肤被太阳晒得比周围深一些。她可以看清他的肩膀——不是那种宽阔的、夸张的肩膀,而是一种匀称的、和身高比例协调的宽度,校服的面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的心跳在零点几秒内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沿着颈动脉往上冲,冲击着她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敲鼓。她的脸开始发烫,从颧骨开始,向四周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染红了她的整张脸。
沈知微低下头。
不是因为她不想看他,而是因为她怕他回头。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回头,他会看到她的脸——红的,烫的,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会被任何有眼睛的人解读为“喜欢”的表情。她不能让他看到这个表情,因为这个表情太危险了,它会把所有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不熟”“巧合”“只是恰好路过”全部推翻,露出下面那个真实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她。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次,打成蝴蝶结,左边的蝴蝶结比右边的大一些,因为她拉的时候力气不匀。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一只被追赶的小动物,躲在草丛里,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猎人发现。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沈知微跟着往前走,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不想让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她的存在。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一个透明的、没有质感的、不会反射任何光线的存在。这样她就可以站在他身后,看他,而不被他看到。
但距离还在缩短。前面的人打完菜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她也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她和他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了一米五。一米五,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他本身的气味。干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存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她的鼻腔蔓延到她的胸腔,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的手指攥紧了餐盘的边缘,指关节泛白。餐盘是不锈钢的,凉凉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划痕的纹路,像盲文一样,一个一个地凸起来。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痛从手心传到大脑,但这疼痛不足以压制住她心里那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野兽在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想听野兽的话,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的脚没有后退,她的身体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从鞋尖移到了他的背影上——校服的布料是深蓝色的,有些旧了,肩胛骨的位置被洗得微微发白。他的背很直,但不是僵硬的那种直,而是一种有弹性的、像竹子一样的直,风吹过来会弯,风停了会弹回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一米。她和他的距离,只剩一米。
一米是什么概念?是她伸出手臂,就能碰到他后背的距离。是她往前跨一大步,就能站到他旁边的距离。是他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她的距离。
沈知微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个距离上,她的感官全部失效了。她听不到周围的声音——食堂的嘈杂、同学的聊天、打菜阿姨的吆喝——全部被屏蔽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她闻不到任何气味——饭菜的香味、油烟的呛味、消毒水的刺鼻——全部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他的气味,干净的,温热的,阳光晒过的。她的视野也变窄了,变窄到只容得下他的背影,其他的一切——排队的人、打菜的窗口、头顶的灯——全部虚化了,变成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
一米。
她站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一百一十次每分钟,呼吸浅而急,脸烫得像发了烧,手指攥着餐盘的边缘,指关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她的理智在喊:退后,退后,退后。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身体钉在原地,像一棵树,根系扎进了水泥地里,拔不出来。
她想:如果他现在回头,我会怎样?
答案她不敢想。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是好的。他会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脸红的、紧张的、呼吸急促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他会疑惑,会奇怪,会觉得这个女生不正常。他可能会记住她,但记住的不是“那个丢笔的女生”,而是“那个奇怪的、站在我身后一米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的女生”。
她不要那样的记住。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把目光从他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餐盘上。餐盘是空的,因为还没有打菜,不锈钢的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她看着自己映在餐盘上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哈哈镜里的怪物。她不喜欢那个倒影,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的紧张,真实的渴望,真实的、无处可逃的喜欢。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让她的心跳从一百一降到了九十五。她松开咬着的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只是她咬得太用力,牙龈渗出了一点液体。
队伍往前挪了最后一步。
顾承则走到了打菜窗口前。打菜阿姨拿着大勺,问他:“同学,吃什么?”他报了几个菜名,声音不大,但沈知微听得一清二楚——“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一碗米饭。”阿姨把菜打到他端着的餐盘里,他端着餐盘,转身,朝食堂的用餐区走去。
他转身的时候,沈知微看到了他的正脸。
距离不到一米。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空气。她看到了他的眉毛——不粗不细,眉尾微微下垂,形成一种温和的弧度。她看到了他的鼻梁——从眉心到鼻尖,一条很直的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看到了他的嘴唇——不薄不厚,上唇的唇峰很清晰,形成一个漂亮的弓形。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不是刻意的,而是转身时必然会发生的——你的视线会扫过你面前的所有东西,墙壁、窗户、人。她的脸就在他的视线扫过的路径上,所以他看到了她。但那个“看到”,和看到墙壁、窗户、空气没有区别——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没有聚焦,没有在她脸上标记任何“值得注意”的坐标。
他走了。
端着餐盘,走向靠墙的那一排座位,坐下,开始吃饭。
沈知微站在打菜窗口前,打菜阿姨用大勺敲了敲菜盆的边缘,发出“当当”的声音:“同学,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是干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然后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的声音说:“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一碗米饭。”
和他一样的菜。
她端着餐盘,走向用餐区。她本来应该去她的老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是一根柱子。但她的脚没有走向那个方向。她的脚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靠墙的那一排座位,顾承则坐的那个方向。
她没有坐到他的旁边。她坐到了他斜后方的一张桌子上,隔了两排座位,大约五米的距离。从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夹菜的动作,他低头吃饭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的样子。她不会被他看到,因为他的视线方向是正前方和右前方,斜后方是他的盲区。
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是甜的,因为红烧的酱汁里放了糖,甜味很重,几乎盖过了肉本身的味道。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她吃得很慢,因为她不想比顾承则先吃完。她想看他吃完饭站起来的样子,想看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的样子,想看他走出食堂大门时,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她想把这些画面都收进眼睛里,存进脑海里,写进手账里。
她看着他吃完饭,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她看着他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把餐盘摞在回收架上,把筷子和勺子放进指定的筐里。她看着他走出食堂大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食堂的地面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缩短,随着他走远,影子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大门外的光线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还剩一半的饭菜。红烧排骨凉了,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浮在酱汁的表面。清炒西蓝花也凉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像褪了色的旧照片。米饭硬了,边缘的米粒已经干了,咬下去咯吱咯吱的。
她没有再吃。
她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倒掉剩饭,摞好餐盘,放下筷子和勺子。然后她走出食堂,走进阳光里。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暖了,照在脸上有一种轻微的灼热感,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地贴在你的脸颊上。沈知微眯了眯眼,用手挡住额头,往宿舍的方向走。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脸还是热的。她的大脑在处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涌入的大量信息——他的背影、他的正脸、他的气味、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她脸的那零点几秒。
她把这些信息一一归档。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在排队的时候,她离他最近的时候,不到一米。不到一米,她可以伸手碰到他。她没有伸手,但她想了。她想伸出手,碰一下他的后背,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确认他是真实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不是她手账里那些文字拼凑出来的幻影。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有温度的人,会呼吸的人,会吃饭的人,会转身的人。
她想了。
这个“想”,比任何记录、任何观察、任何偶遇都更能说明问题。因为她已经不只是“想看”他了,她已经“想碰”他了。从“看”到“碰”,是一个质的飞跃。看是距离的,是安全的,是不需要回应的。碰是亲密的,是危险的,是需要被允许的。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碰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真的伸出手,但她想了。这个“想”,已经越过了她为自己划定的所有边界。
沈知微回到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宿舍里没有人,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细长的光,落在床铺和地板上,像金色的丝线。她的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四月二十九日,周二,中午,食堂。
排队时,我站在他身后。
距离最近时,约一米。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校服,白色运动鞋。
他打了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一碗米饭。
他的气味:干净的,温热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转身时,看到了我。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按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想碰他。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想碰他。”四个字,十三个笔画,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刀,割开了她所有伪装。她不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只是“好奇”的观察者。她是一个渴望的、贪婪的、想要触碰他的女人。从“看”到“想碰”,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年里,她记录了他的一切,分析了他的一切,设计了一切可以靠近他的机会。她以为自己是在“喜欢”他,喜欢是干净的,是克制的,是可以自己消化的。但“想碰”不是喜欢,是欲望,是占有,是想要把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胳膊下面。笔记本的封皮是凉的,贴在她发烫的手臂上,冰与火接触的那一瞬间,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闭上眼睛,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黑暗包围了她,但在黑暗中,她还是能看到他——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她的那一瞬间。
她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如果队伍再慢一点,如果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再缩短半米——她会怎么做?会抬头看他吗?会和他说话吗?会像那次丢笔一样,对他说“谢谢”,然后等他说“嗯”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今天的状态不对。她太紧张了,太失控了,太像一个“喜欢他”的人了。她以前可以在他面前保持冷静,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以让他从她身边走过而不露出任何破绽。但今天,她几乎做不到。她的脸红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手抖了,她的呼吸乱了。如果不是他转身时没有看她,他一定会发现她的异常。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的伪装,正在失效。
不是因为她的演技变差了,而是因为她的感情变强了。强到她的身体无法再配合她的理智演戏。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它不会说谎,不会伪装,不会在看到他时保持平静。它会在她的大脑下达“冷静”指令的时候,擅自加速心跳;会在她的脸上命令“不要红”的时候,擅自充血;会在她的喉咙要求“正常说话”的时候,擅自发紧。她的身体在背叛她,而她的理智,已经无力镇压这场叛乱。
她趴在桌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柔和的黄色,变成暗沉的橙色,最后变成深蓝色。窗帘缝隙里的那些金色丝线,一根一根地消失了,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关掉了。宿舍里越来越暗,暗到她几乎看不清自己手臂上的汗毛。
她抬起头,坐直了身体。胳膊上被压出一个红印,圆圆的,像一枚印章。她揉了揉那个红印,血液重新流通,麻酥酥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她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眯了眯眼,瞳孔收缩,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她的笔记本还在桌上,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封皮,指尖从边角磨损的地方滑过,粗糙的,毛茸茸的,像摸着一只旧玩具的耳朵。
她想: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排队、靠近、闻到他的气味、想碰他——而是因为这些事让她看清了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不是“有点喜欢”他,她是“非常喜欢”他。喜欢到会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路线、时间、习惯,喜欢到会为他写下几百页的记录,喜欢到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浑身发烫。
这种喜欢,已经不是她能用理性控制的。
她也不想控制了。
因为控制太累了。每一天都在对自己说“不要在意他”,但每一天都在更在意他;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这不算喜欢”,但每一天都喜欢得更深。她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撑伞的人,风太大,雨太急,伞被吹翻了,她浑身湿透,但她还在撑,还在试图用一把破伞挡住整个天空。她累了,不想撑了。
她放下伞,站在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热到雨落在上面会变成水蒸气,变成雾,变成云,变成她心里那片永远散不去的阴天。
沈知微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写的是:“下雨天,他没带伞,走得和平时一样快。”那是四年前的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操场上看到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生投了两个三分球,然后记住了他。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知道“记住”。记住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任何意义。只是记住了。
四年后的她,坐在台灯下,手里握着那支他碰过的笔,面前摊着那本写满他名字的笔记本,心里装着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她从一个“记住”他的人,变成了一个“想要触碰”他的人。这四年的路,走得不算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脚印清晰,无法抹去。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学校的夜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处是操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那棵桂花树,在夜色的笼罩下,沉默地站着。
她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那个秋天,想起他靠在树干上看书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欢。她喜欢看他,仅此而已。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看见,不需要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就满足了。
但现在的她,不满足了。
她想让他看见她,想让他记住她,想让他对她笑,想让他对她说一句不是“嗯”的话,想让他知道她的名字,想让他知道她喜欢他。她想要的越来越多,多到她觉得自己的贪婪让她变得丑陋。但她停不下来,就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从山顶往下冲,越冲越快,越冲越远,远到她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她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有灰尘,有指纹,有她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的水雾。她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顾。写完她就擦掉了,用袖子,用力地擦,把水雾和字一起擦掉,玻璃上只剩下她额头的印记,圆圆的,像一枚印章。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拉好被子。被子很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今天的画面——排队,一米,他的背影,他的气味,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她的脸。
她的心脏又开始加速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黑暗更浓了,呼吸更热了,心跳更响了。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外面很危险,但壳里也不安全,因为她的心在壳里,无论躲到哪里,她都无法逃离自己的心跳。
她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会继续制造偶遇,继续调整路线,继续把自己嵌进他的生活轨迹里。她不会停下来,因为她停不下来。她已经陷进去了,陷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头顶的光。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在这片黑暗里,她至少能看到他——他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手账里,在每一个她闭上眼睛的瞬间。
他无处不在。
而她知道,这就是“彻底陷入”的意思——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状态。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判断,她只需要存在,在他的世界里存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不被看见的影子,存在就够了。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热,她掀开被子,露出头。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干了她额头的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沈知微,你完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因为承认“完了”,比假装“没事”要轻松得多。她不用再和自己打仗了,不用再分裂成两个自己——一个说“喜欢他”,一个说“不可以喜欢他”。她现在只有一个声音了,那个声音说:“喜欢他,就这样喜欢他,喜欢到不能再喜欢为止。”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些画面。她让它们来,让它们在她的脑海里播放,像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能看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他,观众是她,没有编剧,没有导演,没有剧本,一切都是即兴的,真实的,不可复制的。
她在那场电影里,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光,光在她的掌心里跳动,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
他在看她。
沈知微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第一次看到喜欢的人,心里装满了糖,甜到发腻。
然后她醒了。
窗外是清晨的光,淡蓝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闪电的形状。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该起床了,该去教室了,该开始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天里,她还是会看到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还是会记录,还是会想碰他。但今天,她不会再说“不可以”了。她只会说:“好。”
对一切说“好”。对喜欢说“好”,对心跳说“好”,对想要触碰他的欲望说“好”。因为说“好”比说“不”更容易,也更诚实。
沈知微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有人轻轻地亲了她一下。她眯了眯眼,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但她的心,已经不再试图缩短那个距离了。
她只是让它在远处跳动。
为他在远处跳动。
一直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