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饮南风

1、他当众说不熟 深秋的礼堂

　　深秋的礼堂里，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人群切成明暗两半，沈知微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水渍。
　　有人起哄：“你们是不是认识？”
　　她没说话，看着几步之外的顾承则，他侧身站着，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A4纸，纸页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没停留。
　　“不熟。”他说。
　　两个字落下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周围的人笑了几声，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有人端走她旁边的空杯子，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知微笑了笑，声音不大：“嗯，不熟。”
　　她把柠檬水放在桌上，杯底残留的凉水在木纹台面上留下一圈湿痕，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灯管里的虫子。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节奏均匀，每一声都落在瓷砖接缝的位置。
　　拐角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脸上贴，凉意顺着发丝渗到头皮。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目送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室友周栀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沈知微没回。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她抱着一摞新书从操场边走过，看见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生投三分球，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落进网里，那声“唰”带着篮球擦过铁链的金属摩擦声。她站了三秒钟，记住了那个人。
　　四年了，她记得他的时间表、走路节奏、笑时嘴角向左歪的习惯，记得他周三下午有选修课，记得他雨天不打伞，记得他说“不熟”时嘴唇张开的幅度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可她没办法告诉他这些。
　　她推开宿舍门，摸黑坐到床边，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书包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压在课本下面，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摸上去像旧棉布。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纸面中央写着一行字：“今天他说不熟。我附和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迹在“熟”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一个小黑点。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深处，抽屉轨道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斑，光斑边缘有窗帘布料的纤维投影，毛毛糙糙的。她盯着那道线，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目光扫过去，没停，像翻书页时手指滑过纸面，不留下任何痕迹。
　　也许明天他会忘了这段对话，也许他根本没记住她的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周栀的消息：“你刚才走的时候脸色好白。”沈知微回了三个字：“没事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棉布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他说“不熟”时的表情，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抬，眼珠也没有转，像在说一个不需要犹豫的事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贴着嘴唇，微微发凉。
　　那本笔记本还在抽屉里，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翻开它，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扔掉。因为那是她和那个人之间唯一的连接，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路灯灭了，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