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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兴安门陈情   天色熹 ...

  •   天色熹微,喻扬踩着稀碎的残雪,来到兴安门前。
      上官明已在此跪了一日一夜,她伏在地上的身躯正颤抖着,嗓音嘶哑,却仍不断呼喊着。而那道门依旧紧闭。
      她无声看了许久,才缓缓踱步向百庚司而去。
      祁归已提前坐在值房内,正在翻看往年的卷宗。见着她闷闷不乐进门,便搁下卷宗,声音平缓地开口:“看见上官明了?”
      “嗯。”她在书案前坐下,指尖拈起墨锭,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磨着,心思显然不在砚台上。沉默片刻,她低声问:“司使认为上官明能如愿吗?”
      “或许。”
      “所以司使也无法确定?”
      祁归摇了摇头,“圣意不可随意揣测,不过太后仁善,摄政期间力排众议开女子恩科,说到底,也是盼着世间女子能如男儿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至于能否感化太后,为其开辟先例,便看上官明自己的造化了。”
      喻扬垂着眼,望着慢慢晕开的墨水,一时有些失神。
      许多年前,她尚是稚童,被方五打得浑身不见一块好皮,就连她的生母也常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然而方容却可高坐一旁,冷漠旁观。那时她便意识到她们的力量过于弱小,以至于她无力还手,生母不敢反抗。
      在世俗中,普通人家的男儿力气大、能干活、能跑商、能科举读书入朝为官,而女子只能靠出嫁,换取薄资。故而他们认为女子无用,认为天下只有男子才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可在她八岁那年,被一顶红花轿抬入高家时,她第一次生出逃离的想法。逃离那里,逃离那样的生活,将自己的性命彻彻底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她遇见师父。那个身形单薄、一身白衣的女子,仙骨自成,拥有滔天力量,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强大。
      她毅然决然上山,在道观前跪了三日三夜,终于跪软师父的心。虽然她说她不收徒,不必喊她师父,但她依旧这般喊了她八年。
      那时她便想,她要变强,她要像师父一样,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确保自己不再受他人掣肘。
      她慢慢回过神,指尖仍旧轻轻转动着,声音低若自语:“男子的力量天生便比女子大,因为他们有家业、有妻子、有世世代代基业为底。女子想要与他们并肩、抗衡,便需要付出更多、牺牲更多。便如上官明一般,想要光耀门楣,只得伪装成男子,步步如履薄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想恢复女子身份,便得认下冒籍死罪。可这于男子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步路罢了。”
      她声音轻缓,在寂静的室内悄然消散。祁归望着她坚挺的脊背,心中微动。
      他出身勋爵贵族,家底丰厚,族中女子可自由经商,可挑选心仪的夫婿,甚至不愿离家者可招婿入府。即便朝廷开女子恩科,可能迈出跨越世俗这一步的,大多都是官宦士族的女子,她们自小读书明理,有野心有抱负,有托举之人,自然可以放手一搏。
      他年少时扬言要为民请命,可却高坐祖辈的恩荫,不知人间疾苦……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最终默默咽下满腹之言。
      直至申时下值,二人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归家之时,喻扬依旧顺道去远远看望了上官明一眼,她早已全身脱力,额头抵在地上,勉强支撑起上半个身子,隐隐露出的半边脸颊惨白无色,冷汗淋漓。
      今日围观的百姓比之昨日少了许多,大多数人只远远旁观,议论几句后便各回各家了。
      喻扬倍感无力与心疼,终是不忍地走了。
      夜幕彻底落下,玄武大街前人迹已无,几盏明亮宫灯下,仅有上官明小小一团的身影,跪在满地脏污的残雪中。
      直至深夜,一驾华贵撵轿终于自崇明宫缓缓而出。兴安门缓缓打开,惊醒意识昏沉的上官明。
      “门外所跪何人?”一道沉厉威严的声音自轿撵的珠纱帘后缓缓传来。
      上官明浑身一抖,又惊又怕:“草民上官明,见过太后!”
      帘后传来一道轻笑,“你倒是挺机敏。说吧,你在此跪了两日一夜,所为何事?”
      “草民幼时识字、读史、观天地之阔,见圣贤之道,心生往之。然世道桎梏,巾帼纵有经世之才,亦只能困于深闺,有才难展、有志难伸。草民家中无男儿延续香火,满族荣辱皆系草民孤身,只得换去罗裙红妆,冒充男子为家族为自己,冒死争名。
      直至八年前,太后首开女子恩科,为天下女子安身立命。那时草民便知太后心怀慈悲,身居高位却可见天下女子之艰,实乃千古仁政!但草民已踏错归途,再难回头。
      草民死不足惜,甘愿伏法!但天下如草民般被逼踏错前路的女子千千万,草民愿以血染此阶,祈求圣上太后赦免她们!愿天下女子皆可坦然立身!”
      夜风呼啸,吹起半卷珠帘,上官明纵使低垂着头,也隐约窥见帘后之人的衣角上,金银丝线绘制的凤鸟花纹栩栩如生,金光熠熠,裙摆处镶嵌的明珠璀璨,可比明月。
      她心中一颤,猛然低下头,不敢多看。
      夜色寂寂,唯有宫人手中的灯笼轻晃。良久后,才听得上首之人微微一嗤:“好大的胆子,是算计着吾心软,才作此悲切之言,以求吾饶你死罪吧?”
      “太后心怀天下子民,慈悲为怀,所以草民敢斗胆陈情。但草民之心志天地日月可鉴,不敢妄言!”
      “吾问你,若有朝一日,你至吾之高位,该当如何?”
      “草民生如草芥,不敢奢望。但若有朝一日得蒙圣恩,必感圣上太后之情,以报天下。”
      上官明声音沙哑,在这沉沉夜色中,却异常坚定。
      “好一个以报天下!此等壮志,谁说不比天下儿郎!你,抬起头来!”
      兴安门前,宽阔漫长的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相汇,上官明如置身浩瀚天地,渺小微弱,却如松如竹,坚韧挺拔地抬起头。摇曳的烛光下,她神情坚毅,望向那位尊贵的、神秘的、受万人敬仰的天子之母。
      -
      喻扬有心事,一夜难眠,她一脚才迈进百庚司大门,眼前便突然蹦出蒋弋的身影。
      “干嘛?装鬼吓谁呢?”她兴致缺缺地扫了眼蒋弋,继续往里走。
      “诶,喻司直没听说吗?你们前些日子办的案子中,有个女学子,跪在兴安门前请罪,昨夜太后亲自去见她了!”
      喻扬脚步骤顿,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真的假的啊?”
      “骗你做什么?听说那女学子在太后面前求情,说得都咳血了,太后才饶恕她死罪。”
      她心头猛烈一颤,隐隐漫出一抹酸涩:“那圣上呢?宫中可有何旨意?”
      “据说寅时未到,深宫便送出帖子,请各位朝臣入宫了。”蒋弋半俯下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想是圣上得知此事,请朝臣入宫议事,据说咱们司使也入宫了。只是现在已过卯时,还未见他们出宫,尚不知如何处置那个女学子呢。”
      “那上官明呢?”
      “还跪在兴安门前呢。上头旨意未下,她也不敢擅动啊。”蒋弋面露几分不忍,感慨道:“我今早偷偷去瞧了眼,那女子瘦如树杆子,竟然能跪这么久!”
      喻扬闻言,伸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说什么呢!”
      她力气颇大,蒋弋疼得龇牙咧嘴,余光却瞥见门外走近的身影,他猛地正色,站直身子:“司使。”
      喻扬回头,便瞧见祁归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院中。
      祁归眼神寒凉,扫过眼前二人,最终停在喻扬面前:“司直的断狱令抄完了?”
      喻扬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休息会儿再抄不行吗?”
      他越过二人,径直向值房而去,幽幽朝后抛来一句:“进来。”
      喻扬随之进屋,却见他扶着书案,正躬身咳嗽着。
      “司使!你没事吧?”
      祁归脸色苍白,拂去她因关切而伸来的手,缓了片刻后才道:“经商议,圣上已下令革去上官明父亲官职,念其年事已高,责三十杖,上官明责百杖,免其死罪,可继续下场科考。”
      喻扬闻言眉心紧皱:“百杖?上官明身子纤弱如何受得了此等刑罚?”
      祁归在一侧坐下,轻声道:“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
      “春闱在即,她即便不死,伤也难以痊愈。”
      祁归扫了眼她眼中的担忧,面色愈加严肃起来:“司直如此关心他人,可曾想过自己?”
      “我?我平安无事,有何可担忧?”
      他沉默着,望着她澄澈的双眼,良久后才缓缓启唇:“你可知当年玄宗健在时,立储意愿是谁?”
      喻扬眨了眨眼,心中猛烈一跳,双唇竟不受控地颤抖:“谁?”
      “瑾王。”
      她猛吸一口气,大惊失色。
      “后来玄宗病重,封后摄政,不久后瑾王亡故,玄宗殡天。纵使朝堂中诸臣反对,但玄宗其他几位皇子尚且年幼,难当大任,且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太后扶持下,圣上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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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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