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姑娘今日升官发财了吗》廿秋霜

120、结案 辛伊脸

　　辛伊脸色一僵，偏过头去，“我们是自行来的苍州。”
　　“被拐十余年，身处天南海北，尔等偏偏都能记得自己的本籍？况且本官记得，有些人并非苍州人。”
　　回应祁归的是漫长的沉默。
　　暗牢深处，卢谅的惨叫断断续续从幽暗处传来，自凄厉尖锐转为低弱呻吟，听得众人惶恐不安。
　　“是谢晚之，对吗？”祁归冷不丁道。
　　喻扬心头一惊，转头看他。
　　“本官也百思不得其解，谢晚之的药材生意平平，利润浅薄，何以在杨简行手下商人中稳居高位，如今想来，原是他为杨简行受贿牵线搭桥。”
　　他缓缓复盘过往，冷静道：“本官初入苍州，便多次偶遇他们夫妻二人，又巧合地受他们指点，进入商会。当初为了一纸出海文书，本官可是奉给杨简行百两金，他自然乐意视谢晚之为手下人。”
　　“谢晚之与杨简行、卢谅等人，究竟有何仇怨？”
　　辛伊抬头，望着头顶那口逼仄狭小的天窗，沉沉笑了起来：“这只是你的猜测。我怎会知晓？我说了，我不认识谢晚之。”
　　“好。”祁归望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复又追问道：“那刘从呢？他为何为你传递情报？”
　　“他啊……”思及往事，辛伊神情有些恍惚，“当年他们一家三口北上，在途中遇见山匪，爹娘皆被山匪杀了，是我路过才救下他的，我们二人便相伴来到了苍州。”
　　见她神情不似说谎，祁归这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刘从的户籍信息没有异常之处。
　　“那你们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祁归的问题又令辛伊陷入了沉默，不知等待多久，才听她声音沉沉：“我们自己烫的。”
　　喻扬不解，霎时问出声：“为何？”
　　“没有为何，只是想切断往事，为了报仇。”
　　她盘腿席地而坐，即便如今身处牢狱之中，脊背却依旧笔直，傲骨铮铮，不愿折腰。
　　祁归沉吟片刻，心中猛地冒出一个想法来，他望着辛伊脸上的伤疤，忽地开口：“难不成，是谢晚之逼你们烫的？”
　　“你……”辛伊忽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可随之她反应过来，矢口否认：“不是！我说了，我不认识谢晚之！”
　　祁归的目光忽而变得幽深起来，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能洞察人心般。
　　“你们平时如何互相传递信息的？”
　　“用木牌。刻着‘平’字的木牌表示有信息要传递，‘卫’字则表示准备动手，还有‘安’字木牌，表示按兵不动。”
　　喻扬脑中迅速回想起木铄交给她的木牌，故而看了木铄一眼，惊讶问道：“所以官驿也有你们的人？”
　　辛伊轻点着头。
　　喻扬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的组织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渗透各处。仅他们晓得的有官驿、衙门还有昊山别院，在他们不知晓的暗处，还藏着多少人？他们掌握着各处情报，若谢晚之真是幕后之人，那是不是证明他早就知道祁归与喻扬的真实身份了？
　　那他在他们面前提及商会之事，是刻意为之？
　　喻扬心底一凉，脸色大变。
　　“辛伊，无论你们出于任何目的，你们所犯罪行，皆要受斩首之刑，关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可你若如实供出幕后主使，尚可酌情减刑，你可想清楚了？”祁归声音沉沉。
　　“减刑？”她轻笑一声，仿佛听见天下最荒唐的笑话一般，满眼悲凉又决绝，“能让我立即从这里出去，并恕我无罪吗？”
　　祁归沉默着。
　　“既然不行，那终有一死，又有何区别？”她眼中燃着无数恨意，”能拉着这群奸佞陪我一同入地狱，我死而无憾。”
　　喻扬与祁归离开衙门时，二人俱是沉默无言。
　　方才在牢中，喻扬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阿古迪。
　　她着实未想过，他们兄妹二人竟也是被拐卖至此。
　　“谢晚之……真的是幕后之人吗？”她忍不住问道。
　　“在我们第二次见到谢晚之时，我便密信传回京城，托人调查了谢晚之的身份信息。身份户籍皆是假的，他在苍州隐姓埋名多年，定有别的目的。”祁归解释道。
　　喻扬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知她因着辛伊的身世真相而感到闷闷不乐，便出声宽慰道：“别想太多了，再过几日三司抵达苍州，这案子便该结了。”
　　“那辛伊他们呢？”她问道。
　　“按律……斩首……”他压低声音，语气间也不禁带上一丝怅然。
　　“说到底，他们也都是苦命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辛伊被买走后，她的养父母竟也不善待她。”
　　此时日光倾斜，喻扬走在前头，祁归一垂头，便见她影子浅浅，叠在他身上。
　　他不由一愣，回想起她的身世，语气不由柔下，“别想这么多了。你重伤未愈，这几日还如此辛劳，先回去休息吧。”
　　喻扬一听，却不由撇了撇嘴，“只躺着多无趣啊，阿兄要去做什么？我也去。”
　　祁归微顿了顿，无奈道：“查账。”
　　拗不过喻扬的倔脾气，祁归最终还是任由她跟随着。
　　商会历年来的账册堆满了整间屋子，纵是祁归，也看得头昏脑涨。
　　他方动了动脖颈，自高叠如墙的书册间抬起头，便见前方书案前的人已经一头栽在册上，呼呼大睡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
　　祁归失笑，无奈摇着头起身，将一侧木铄为他准备的披风轻搭在她背上。
　　正欲起身，却见她唇瓣微启，似是轻声嘟囔着什么
　　祁归微微俯身，凝神细听，却听闻她含糊间来来回回念着“师父”二字。
　　从她先前有意无意透露的过往中，祁归能感受她的师父待她也并不好，可她为何还时时刻刻念着她的师父？
　　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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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三司官员携玄武卫一众精锐抵达苍州。一行人奉诏行事，按祁归所供的涉案名册查封五十七名商人名下的产业，田庄、铺子尽数变卖，所得银钱收归国库。
　　因着案子重大，苍州又远离盛京，三司官员便在当地县衙设立三司推堂，就地鞫审此案。其中以商会黄、王掌事为首几位商魁处以绞刑，余下四十几人依罪行轻重分处流刑、杖刑。
　　而卢谅与侯旻为首等十七名涉案官吏，连同他们的家眷被尽数羁押，择水路押解回京。
　　离开那日，渡口处人山人海，百姓沿街唾骂，声声不绝，恨意久久不散。
　　祁归与喻扬尚需要留下处理最后收尾的事务。
　　经过一番彻查整顿，苍州商会彻底大换血。在贺兰诺的监察下，重新遴选了领头人。此前朝廷核发的出海文书尽数作废，苍州海贸便骤然停滞，需待朝廷新规。一时间，昔日喧闹繁华的海贸港城便冷冷清清。
　　二月十五，是苍州民间的花朝节。
　　这一日，喻扬方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屋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踉跄两步去开门，才发现是即墨朝。
　　“县主？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日你与表哥要去踏青？”即墨朝微笑着进门，身后刚还跟着金桃等三个丫鬟。
　　这几人本是案结后便该遣散的，只因即墨朝来苍州时身边无人伺候，祁归便特将她们留下，调去伺候即墨朝了。
　　金桃几人在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后，皆是惴惴不安，原以为自己碰上了好主子，不曾想经由这般波折。
　　好在，好在那位巡察使出手阔绰。
　　“是啊，怎么了？”喻扬疑惑地看着骤然闯入屋中的几人，不解问道。
　　即墨朝忽地掩唇轻笑，指挥身后几人：“快给司直梳妆打扮。”
　　“是。”几个小丫鬟轻声应下，立即迎了上前。
　　“诶诶诶，不用不用，只是踏青……”喻扬一边挣扎着，一边推辞。
　　即墨朝上前，将人一把摁在梳妆台前，自己却是坐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与表哥……”
　　身后三个丫鬟见人终于安定坐下，立即为她梳发。
　　即墨朝的目光便在她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悠悠打转。
　　“怎么了嘛？案子不是结了吗？怎么还要梳妆打扮？我就穿男装挺好的……”
　　即墨朝拉着她乱动的手，心中却是不由叹了口气，“司直便真没发现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在即墨朝探究的眼神下，喻扬放弃了挣扎。
　　即墨朝叹了口气，无奈摇着头。看来有些人的前路遥遥。
　　“县主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啊。”喻扬不由有些委屈，一大早冲入她屋中将她一番摆弄，却还非要卖着关子不让她知道。
　　“司直可有想过，未来要与什么样的男子成亲？”
　　喻扬话音一顿，狐疑道：“为何突然说起这件事了？”
　　即墨朝笑了笑，“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你觉得表哥如何？”
　　提起祁归，那张皎皎容颜便豁然出现在脑中，她不由认真起来：“挺好的呀。”
　　“那你倒是说说哪里好呀？”
　　喻扬便敛眉沉思起来，“哪儿都挺好的，嗯……他生得好看，长得高挑，性格也好……”
　　即墨朝听着她的话，面色不由露出几分诧异，惊声喊道：“你认为表哥性格好？”
　　“是啊，怎么了嘛？他……挺好的啊。”喻扬眨了眨眼，无辜的看着她。
　　在她心中，祁归还出手阔气，此番在苍州月余时日，当真是一个子儿也没让她自掏腰包。他是顶顶好的了。
　　即墨朝睨了她一眼，“以前表哥初上战场时，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病后性情大变，便喜怒无常的，再怎么说都称不上性格好。你真是没救了！”
　　喻扬任由身后几个丫鬟捣鼓她的头发，便是僵着脖子不敢随意动弹，闻言满是不在意的笑了笑：“那是县主没遇见比他还喜怒无常的人！”
　　“嘶！司直怎么可以这么比较？不过这几年他确实好多了，想来是放下往事了，你是不知道他刚……罢了罢了，不提那些糟心事儿了。今日你们出门要去哪儿？可以和我说说吗？”她笑着凑到喻扬跟前，挤眉弄眼。
　　喻扬咬着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呢，我一切听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