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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绯衣银袋 喂,姓林的 ...

  •   且说沈梦璃携江浅月,带着结案文书入宫复旨。

      宁王于偏殿召见。接过文书,展开细看,不时点头赞许。

      “沈将军雷厉风行,三日便结了案。”

      沈梦璃躬身道:“此案能结,大理评事江浅月推演案情、勘验牙牌,功不可没。若无此人,臣不敢言能结。”

      宁王略一沉吟:“江浅月可来了?”

      沈梦璃回道:“来了,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传。”

      江浅月走上殿前,叩拜行礼。

      宁王道:“江浅月,本王早知你非池中之物,是以特旨擢升……果不其然,不过数日便立下奇功。”他招了招手示意安承意。

      “拟敕。”安承意捧来笔墨。

      宁王口授:“敕旨:大理评事江浅月,三日破神臂弓案,功甚嘉之。赐钱五百贯、绢百匹,特赐绯衣银袋。寄禄仍旧,加权发遣右治狱推鞫公事。着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往大理寺宣敕。”

      沈梦璃上前双手接过敕旨,与江浅月一同谢恩退出。安承意立在门侧,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片刻。

      出了偏殿,秋阳正烈。沈梦璃将敕旨收入袖中,翻身上马。转过巷口,她将马慢了下来,与江浅月并辔而行。

      她斜着扫视了一眼,调笑道:“江评事当真好官运。”

      江浅月垂着眼,不敢对视,在马上低头道:“将军举荐之恩,下官不敢忘。”

      沈梦璃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行了,这里没有别人,何必如此拘谨。”

      江浅月依旧垂着眼,压低声音道:“尊卑有别……下官又岂敢罔顾身份,与将军称朋道友,污了将军声誉?下官为人,唯恐不慎累及亲友,下官纵然万死也难辞其咎。”

      沈梦璃本想讥讽她几句,却听她说的真切,双目中满是伤悲,深知她身负之事,并非她沈梦璃乃至整个沈家能够轻易触碰的。随即点了点头,正色道:“今日的封赏,足以让你在大理寺扎下根基。”

      江浅月微微颌首赞同道:“嗯,赐钱赐绢是虚的,绯衣银鱼袋是虚的,要紧的是‘发遣右治狱推鞫公事’。”

      有了这个权柄,江浅月便不再是随行书吏,而有奉敕推鞫的实权。日后调卷、问话、出入架阁库,都有了名目。再不必似从前,进了架阁库偷偷翻阅天都的卷宗。

      沈梦璃勒住马,转头看着她:“如今,我审的案子结了,你受了封赏。姓高的定然认为他的局成了。我昨夜已遣邱蓉星夜兼程赴临安,一旦查有所获立即飞书回报。”

      江浅月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邱蓉心思缜密,为人机敏,定能不负所望。只是你身边只剩白杏儿一人,怕是多有不便。”

      沈梦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叹息道:“无妨,如今案子结了。姓高的没有理由对我动手。”

      “话虽如此,但仍需防范。若邱蓉行踪不慎败露,难保狗急不会跳墙。”

      沈梦璃点了点头,双足一夹马腹,两匹马继续前行。

      大理寺,正门外。

      郑与权早已得了消息,率一众属官在门口相候。沈梦璃翻身下马,展开敕旨。郑与权跪地接旨,身后属官跟着跪倒。

      沈梦璃朗声宣敕。

      念到“特赐绯衣银袋”时,郑与权悄悄抬眼,目光在江浅月身上停了片刻。

      待念到“发遣右治狱推鞫公事”时,郑与权显然一怔,似乎难以置信一般。

      宣敕毕,沈梦璃特意将宁王那句:“本王早知你非池中之物,是以特旨擢升……果不其然,不过数日便立下奇功。”的话与众人复述了一遍,并与郑与权补了一句:“郑少卿得才若此,当真是可喜可贺。”

      郑与权大笑称是,双手接过敕旨,起身,转向江浅月时,脸上已堆满了笑。

      “恭喜江评事……不……江大人。”

      江浅月躬身:“郑少卿抬举。下官仍是大理评事,不过加了个权遣。”

      郑与权连声道:“哪里哪里,绯衣银袋何等殊荣?”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亲自引着二人入正堂落座。茶奉上来,他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梦璃与江浅月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江大人入大理寺不过月余,便得了绯衣银袋,加发遣推鞫,当真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平步青云。”

      沈梦璃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江浅月道:“仰赖郑少卿提携。”

      郑与权连连摆手,讪笑道:“不敢不敢。江评事洞幽烛微,沉谋善断。是宁王殿下慧眼识珠。下官不过从旁协助,何谈提携。”

      他放下茶盏,凑近了些:“江大人既然加了发遣推鞫,日后右治狱的公务,少不得要多多倚仗。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配合。”

      “郑少卿客气。下官不过是奉敕协理,凡事还需向郑少卿禀明。”

      郑与权脸上的笑又厚了几分。

      三人又打了几句官腔,沈梦璃起身告辞,江浅月也要回值房。郑与权亲自将沈梦璃与江浅月送出正堂。沈梦璃在阶前翻身上马,江浅月躬身相送。紫袍金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郑与权才长吁一口气,转身回了正厅。

      江浅月沿廊下往甲房走。一路上的差役见了她,纷纷侧身让道,口称“江大人”。她微微颔首,脚下不停。甲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奉的声音。

      “这绯衣银袋,在左寺可是头一份。咱们甲房出去的,往后在别房面前说话都硬气些。”

      有人接过话头:“江评事确有真才实学。那推演之法,你们当日也见过,非常人能及。”

      又一人压低了嗓子:“宁王殿下亲自擢升,沈将军点名协查,三日便结了神臂弓案。真才实学不假,然而有道是时也运也。得遇宁王赏识,这运道,当真是羡煞旁人呐。”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琅琊孤女,入寺不过月余。绯衣银袋,发遣推鞫。相较之下,我等熬了多少年?却仍在这甲房的方寸之地!便是里间也去不得!”

      众人皆闭了口,想是被此话所触。

      江浅月在门外听了片刻,伸手推开门。

      值房众人皆是一惊。赵胥长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前,躬身拱手:“恭喜江大人!”李奉与一众胥佐跟着起身,七嘴八舌地道贺。有人说“大人为甲房争光”,有人说“往后还请大人多多照拂”,方才角落里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恭维里。

      江浅月还了一礼,与赵胥长说了几句“仰赖诸位提携”之类的套话,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方才说“熬了多少年”的那位,此刻笑得最响。

      赵胥长道:“林司直在里间,方才还问起您呢。”

      江浅月推门进了里间。林疏星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批了一半的案卷。见她进来,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大人这身官服,该换了。”

      江浅月在对面坐下。“林司直说笑。”

      “既已赐了绯衣银袋,这身绿袍不是该换下来了?”林疏星见江浅月并不搭话,将案卷合上,推到一旁,问道:“方才外间的话,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江浅月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案卷上。

      林疏星端起茶盏:“吏员若想要‘出职’为官,考核极严,你是知道的。是以他们多年在这房内,有些怨气,嫉妒,却也是人之常情。只怪江大人这官运,比天都城的秋风还快。”

      江浅月闻言略一蹙眉,却没有搭话。二人不再言语,各做各事。

      放衙鼓响过,外间一阵桌椅响动,终于安静下来。

      林疏星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江浅月则仍翻着案卷,察觉到林疏星的目光,抬起眼来问道:“林司直有何话说?”

      “我在想。”林疏星端起茶盏,语气中带了几分平日少有的不屑:“宁王殿下对你如此赏识,特旨擢升,破格封赏。”

      江浅月心觉诧异,林疏星平日里从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城府颇深的样子,今日却显得有些浮躁。

      “林司直有话不妨直说。”

      林疏星嘴角微微上扬:“将来殿下立储,入主东宫,身边自然少不了得力之人。江大人既有才学,又有圣眷,说不定……”他顿了顿,“还能做个太子妃之类。”

      江浅月将手中文书放下。今日沈梦璃与她调笑,她胸中便压了一腔悲愤难舒。挚友在前,却需故作陌生。满腔的痛楚,却不能和她倾诉。

      如今林疏星明知她背负着血海深仇,竟也如此调侃。登时便火气上涌,再难抑制。

      “林司直。你知道我回天都来做什么的!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这做这个从八品的小吏,每晚忍受着寒症蚀骨,难道是为了来狐媚宁王以博将来后宫中一位的吗?”她越说越气愤,但仍极力地压低着声音,却难掩愤怒。她一把抓下面纱掷在地上,用手指着脸颊上的瘢痕低吼:“我也得有那个资格!”

      林疏星的茶盏停在半空,他显然对江浅月的反应始料未及。

      江浅月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

      值房里,只余林疏星独自坐着。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那位英姿勃发,银枪银甲,看似瘦弱,却只用三个回合便将他挑落马下的女子。那场纷争,就是因他调笑她花拳绣腿,仅供观瞻而起。

      茶已凉透。

      殿前司密室。

      高思远坐在案前,面前站着那黑衣人。灯火昏暗,将他二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早说了,神臂弓那东西,用了麻烦得很。”高思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听。如今怎样?”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才道:“韩健身手不弱,且雄壮异于常人。若不用神臂弓,属下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留了活口,属下怕更麻烦。”

      “麻烦。”高思远冷笑一声,“你倒知道麻烦。那姓江的评事和沈梦璃像狗一样咬着不放,若不是我早帮你布置了脱身之局,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黑衣人的头垂得更低。

      高思远盯着他看了许久。“你去北朔吧,你今夜就走。没我的信,不要回京。”

      黑衣人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

      “你也不用委屈。”高思远端起茶盏,语气缓和了些,“也好,你背着蒋复这个身份,总是拘束着手脚。出去松散松散,等风头过了,用你自己的身份回来,岂不更好?”

      黑衣人沉默片刻,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是,属下这便去收拾行装,多谢大人。”说完起身,退入暗处。脚步声渐远,被石门合拢的闷响吞没。

      密室里只剩高思远一人。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将盏盖一摔。

      瓷片迸溅。

      “自作主张的东西。”骂了一句,靠回椅背,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碧衣女子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案上,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蘅儿,以后他的事,就只能劳烦你去了。”

      碧衣女子走过来,妩媚一笑。“我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高思远见她笑得可人,心头那股无名火顿时散了。一把揽过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襟前,闷声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碧衣女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打他的手。高思远已将她横抱起来,往内间走去。

      门帘落下。灯火在帘外跳了跳,一室昏暗。

      殿前司后院的鸽笼旁,一只灰羽信鸽在暮色中振翅而起,往北飞去。

      一连数日,江浅月都不与林疏星搭话。林疏星偶尔说一两句,见全无回应,他自知理亏,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至第十几日上,江浅月画了卯,照例去取了些旧卷宗查阅,想从其中找些蛛丝马迹。郑与权本不愿江浅月插手右寺之事,如今她每日调了卷宗查阅,却也乐见。

      江浅月看了一日,直至放衙鼓响,却也不见林疏星来。

      唤了李奉一问方知,林司直告了病假,说是急发了咳症,昨晚连夜请了郎中去看,今日早上还昏睡不醒。

      她谢了李奉,思忖着要不要去看看。这十几日,她早已气消了。当日若非沈梦璃这位闺中密友助力,她也断不会骤然失态。只是若是不请自来,又恐失了脸面。

      她收拾停当,刚出了寺门,正犹豫间,却看见李嬷嬷站在寺门一侧,那嬷嬷见了她行了一礼:“江大人,我家少爷有请您过府一叙。”

      江浅月不及还礼,急抓着李嬷嬷小臂问道:“林司直他如何了?”

      李嬷嬷微微一笑道:“性命无碍,不过是陈年旧疾罢了。江娘子无需担忧。请移步……”

      江浅月才放了手,跟着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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