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七五至

1、因 天上阴

　　天上阴云成团，将光线遮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缕坚毅不舍的阳光穿透而出，洒在剑拔弩张的战场上。

　　尸体到处都是，有些穿着素衣，身旁的拂尘被砍断，另一头掉在七丈外；那些破烂的僧袍边角还在随风摆动，但人已经没了气息……有人抱着自己的剑不肯跪地，只下垂的头颅显示着生命的陨落……平躺的人也不安宁，脸上身上全是口子，血液从颜色各异的伤口处流出，有些已经干成了痂……有些还在极速的流动……

　　一切都在彰显着力量对抗的残忍和不易。

　　小凌站在驭风身旁，无视身后大军们的沉重呼吸，只定定的看着对面那只从各个门派自发聚集而来的队伍，心下叹谓：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了。

　　他们来，只有一个目的，让驭风交出那名女子的尸身。
　　不过就是一个死透的人，被驭风放在水晶棺材里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毫无威胁的一句尸体，他们却依然不肯放过……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小凌不吐不快：“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这群正道之士却还要将人挫骨扬灰，你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妖女红尘释放魔君造成三界石崩塌，几界生物混杂，殴斗不止，天地一片混乱，我等一定要将她挫骨扬灰以彰道义！”

　　“道义？你们的道义就是将一个弱女子逼死再挫骨扬灰？你们那么厉害怎么不杀到魔宫去将那个被释放的魔君给诛了？不过是因为魔君神魂不灭，又未残害生灵不得天地正法，你们杀不了他才将矛头对准红尘这个软柿子！你们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维护三界平稳，倒是一波又一波的来这里讨要一个毫无用处的尸身？”

　　“你个魔界女子懂什么？妖女红尘释放魔君，人人得而诛之！”
　　“哼……魔界？”小凌冷笑一声：“把你狗眼睁大点看清楚，我可不是魔……不止我不是魔，这里全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没一个敢认你扣的黑锅！”

　　“巧舌如簧！我难得与你废话，今日势杀红尘以谢天下！”一身青衣的剑修双手结印，手指几番翻转，那柄原本漂浮在身侧的灵剑就光芒大涨，隐隐嘶鸣起来……下一瞬就直直攻向小凌，凌厉的青绿色光芒泛着冷冽的寒意冲向小凌门面，速度快的不过眨眼……

　　小凌没反应过来，眼睛刚睁大，手还没有举起，那柄剑就被身前的驭风挥袖挡开了。小凌冷笑一声，继续回怼：“自己不占理就动粗，你们门派就是这么教你们拯救三界的？”
　　“妖女休得胡言！”青衣修士起的青筋凸起，手又快速的翻转几下，那把剑就在空中转了个弯继续朝着小凌冲去……

　　小凌一边躲避一边继续：“真是有门派生没门派养……一点家教传承都没有，简直愧对‘正道’名声！”
　　“你！”青衣修士怒气更甚，居然从眉心逼出一滴精血投入灵剑，灵剑光芒更甚，三息就冲到了小凌眉间，在这种速度下，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候，一股惊人的魔气从天而降，将所有还在对攻的人都镇住了，天地寂静、万物停滞，连刀剑拉出的血液都停留在空中悬而不掉，小凌默默松了口气，大步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一人落下，下坠带出的法力以他为中心辐射开来将战场双方的所有人都逼退了三步。依然还是那句：“够了。”

　　他这句话说的极轻，但战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够了之后带起的叹息重重的敲击在众人耳膜上，连带着身体的血液和神魂都顿了一瞬。

　　小凌依然选择了下跪，她听到身后的所有灵物在叩拜：“见过魔君。”
　　她听到青衣剑修冷哼了声，那个一贯甩袖子的声音依然响了，然后是众人收拾武器缓缓离去的脚步声。

　　这群自诩正义之辈最开始见到魔君现身还一腔热血要杀他，但一层层术法无论怎么加诸武器也不能给魔君造成任何伤害……有人义愤填膺朝魔君破口大骂，什么肮脏的词语都往外崩，有些话连她这个‘妖女’都说不出口……

　　魔君每次都等这些人发泄完了之后才将人连武器一起挥走，有人忿忿不平又重新跑过来，被掀走几次之后都渐渐没了脾气，灰溜溜拿着各自法宝离开了……

　　到现在，已经形成了默契，只要魔君现身，‘正义之士’便自发停下战斗开始收拾残局直接离开……犹如手足兄弟般，眼神都不用给……小凌依然朝那群撤离的正道背影翻了个白眼，才一脸无语的斜视魔君：“魔君，你怎么每次都在最末尾时才现身？就不能一开始就出现吗？”

　　“若我一开始就出现，那群人发泄不了怒火下次只会攻击的更下作，会更麻烦。”
　　小凌朝魔君翻个白眼：“嫌麻烦你把人带走啊！留在我们这破山谷干什么？”

　　“她说她要葬在这里。”
　　这句说辞小凌听了不下百遍，现在听起来依然火冒三丈：“她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知道自己躺在哪？”

　　话刚说到这里，察觉不妥的小凌极速闭了嘴，比魔君威压十足的眼神先到的是驭风挡住魔君的宽厚肩背，他的声音十分清楚，面对魔君不卑不亢：“不要伤她。”
　　威压顿消，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叹了口气，许久许久之后，才有话再次蹦出来：“罢了……”

　　魔君离去，她依然跟在驭风身后开始收拾战场，将还能用的法器捡起来，把尸体收敛……受伤的人被同伴搀扶着一起回去，她和驭风跟在队伍最后面，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驭风道：“她到底给了你什么？”

　　驭风转头看她，口气随意：“什么？”
　　小凌有些不耐：“我问你她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不惜用全山谷的力量来对抗那些修士？他们要尸体给他们不就行了？人都死了，有什么好在乎的？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对抗来耗费无辜性命？”

　　驭风冷静的眼眸压向小凌，有些沉，声音却轻缓：“千万不要在魔君面前这么说，不然就算是我，也保不了你。”
　　小凌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还是觉得荒诞……

　　红尘放了魔君，魔君现世后三界基石坍塌，壁垒消失，妖魔直入人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有邪修去屠村、明天就有魔物去吃人……人界混沌不堪……尸横遍野……而人界消亡又影响了整个仙界……

　　仙力困顿，为护百姓陨落的仙人不计其数……但仙力一层层衰弱，实难济世……导致妖魔横行、人界危如累卵……形成了恶性循环……

　　能压制魔君的只有神，但三界已经万年不见真神……唯一一个有能力维护三界的确是那个魔宫的主君……但主君只答应了红尘不扰世，却根本不想管……

　　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处在消亡之际……那些正道之士怎么会不将红尘恨之入骨呢？

　　小凌深吸了口气，又放缓了声音，才继续追问道：“所以她给了你什么？让你就算站在全世界背面也要保下她的尸身。”
　　“很多……”

　　“很多到底是多少？”小凌和驭风都是这山谷的灵物，自小相识，也算朋友，她实在不想自己的朋友再沾这滩浑水：“你能不能让我心里有个底？若是她真的给了你很多，甚至救过你性命，我都认，你告诉我。”

　　驭风支支吾吾了很久，才说了四个字：“一片叶子。”
　　“嗯？”小凌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什么叶子？”

　　“就……秋天会落的那个叶子。”
　　“落？”这时小凌才明白驭风说的是她给他的，是一片叶子。她皱眉：“什么宝贝叶子会落？是摇钱树上的真金叶子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就……叶子啊。”
　　“什么叶子啊！”小凌有些冒火，叉腰直接拦在了驭风身前：“是法器吗？上面有天地至理吗？还是有道法加持？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叶子才能让你不惜生命也要护她？就算尸身也护？”

　　“宝贝？”驭风抿了抿唇：“天地至理？算吧……”
　　“什么？什么算吧？算有天地至理吗？”

　　“嗯。”
　　小凌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

　　“确实……确实算啊……”
　　小凌从未觉得说话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但还是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叶子，便又问了一句：“你给我描述一下，或者给我看一下也行。”

　　“看？几百年了，叶子都化灰了，看不了了。”
　　“化灰？蕴含天地灵韵的叶子都是不死不灭的，怎么会化灰呢？那已经是法器了！”

　　“法器？不是啊……”
　　“不是……不是法器吗？”小凌见驭风迟迟没有应答便手一指继续瞪着他：“今天我必须搞清楚，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就是那种灰黄色的，书梗有些发黑那种……”
　　“灰黄色？树梗有些发黑？”小凌喃喃重复，眼神不经意看到脚边的枯叶，脑中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不可置信的指着脚边的叶子，试探的问：“你说的……是这种叶子吗？”

　　驭风的眼光跟随小凌的手一同看向脚边那群厚厚的树叶，点了点头：“嗯，就是这种，灰黄色，树梗都发黑的叶子。”

　　“什么？”小凌咆哮起来：“就这么普通的叶子，到处都是，在地上任人随意践踏的叶子……是这个吗？”
　　“是啊。”

　　驭风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将小凌的怒火彻底拱了起来：“你特么是疯了吧？就这么一个普通叶子，什么用处都没有的，你居然就因为这么普通、这么到处看见的叶子，就算她死了，只剩尸体了也要和全三界作对保下来？”

　　驭风嘴角微勾：“它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小凌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你一个天地灵物，这个普通叶子是怎么对你重要的？它是助了你修行还是能保护你？你特么还给我说上面有天地至理，你骗鬼呢你？”

　　驭风抬头看向她，无辜的眼神里十分清澈：“它确实能帮助我修行啊！而且我说的是也算，叶子从生到落再到死后归泥，怎么不算天地至理呢？”

　　“呵……”小凌被气笑了：“那要你这么说，这天地万物都能算蕴含天地至理呢！”
　　“是啊，确实是啊！”

　　这下彻底给小凌干无语了，她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驭风：“驭风，我们俩好歹也算这山谷中最接近得道之灵，也算个领头的，我怎么从未发现你这么蠢呢？”

　　“不是我们俩，是我是领头。”驭风正经纠正。
　　小凌磨了磨牙，口气凌厉：“你就算比我好，也只好一点，对其他人来说，我怎么不算领头了！我比他们都厉害！”

　　“是啊，因为你天天跟我在一起，捡也捡了很多了啊！”
　　“真是够了，”小凌气愤，小凌不想再忍，便直接拿起手中的剑就打了过去，驭风转身避开，这时候居然还企图教导小凌：“小凌，这是剑，不是棍子，不能这么挥！”

　　“我可真是够够的了！你管我怎么用！”说完又紧跟着打了‘两棍’，但全部被驭风避开了，他避开就不说了，居然嘴巴还没停：“小凌，你从小到大都没打赢过我，为什么还是要不停的尝试呢？”

　　“呵呵……”小凌冷笑着，直接掐诀调用天地灵气化成线从四面八方伸出将驭风束缚在地上，驭风被巨大的拉扯力带着下跪到地上，脸上忿忿不平：“小凌，我都没用术法，你怎么这么不道德？”

　　小凌勾唇：“你也可以用啊！”随即她“哦”了一声：“忘了你这招练的没我好，就算对拼也拼不过我！哈哈，现在动不了了吧？”随即小凌走过去，将宝剑归鞘握住就靠近驭风道：“这是我的剑，我乐意怎么用就怎么用，我现在就要把这把剑当成棍子来打你，怎么的吧？”说完就一脸威胁的举剑看着驭风。

　　预想中的愤怒表情没有在驭风脸上出现，他看向小凌手中剑的眼神有些分散，口气回忆：“这招，是她教我们的。”
　　只这一句，成功让小凌举起的‘剑棍’放下了：“是啊，也不知道她一个普通人类，怎么会能悟出这种道理的。”

　　小凌气息一松，天地灵丝便消散了，驭风站起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尘，走过来揽住小凌的肩膀一起往前走：“其实你也是愿意保护她的不是吗？你只是从没有表达出来。”
　　是的，小凌也愿意保护那个已死的女子，她只是愤懑全世界逼死那个弱女子又敌不过那些正道人士，所以才会嘴巴上不停的想放弃。

　　她那些话，没有一句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凌看了看天边的夕阳，语气轻缓：“你说为什么魔君不把她带回去呢？”
　　驭风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她：“难道你真的会让魔君把她带回魔宫？”

　　小凌抿了抿唇，并没有回答，但两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否认。
　　两人在这一点上一直都有一个共识：那般干净的女子，不该躺在乌烟瘴气的魔宫中。

　　短暂的沉默之后，驭风开口：“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小凌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没事总打扰别人干什么？你不会每次去还干了什么吧？”

　　这次换驭风无语了：“你可真会破坏氛围啊。”
　　“哎呀，算了，我是陪你去的，你可要记得。”
　　“是是是，你是陪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