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伏雨棋》吕禾珠

2、疯批郎君 夕

　　夕阳落，夜一深，便是她一天中最不喜欢的时刻。

　　白日里还能骗骗自己，她只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随便嫁了一个丈夫，是她不走运，嫁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

　　他有两副面孔，她也一样。屠止钦在外人面前霸道无情，在她面前是温柔专情，她在外人面前大方开朗，在屠止钦面前温顺内敛。

　　她极力扮演一个听话贤惠的妻子，但她仍无法做到，面对鲜血横流的场景无动于衷。

　　杀人掠货，放火烧船，与她同榻而眠的丈夫就是做着这样的营生，行侠仗义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她所见的，是他残忍摧毁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们，无论好坏，只要遇上了他，都是无命回。

　　她记得有一个船厨，三年没回家，就是为了多赚钱给两个孩子上学堂，他想把儿子女儿都送进学堂读书，这得花好大一笔钱，收女子的学堂不多，他只想孩子们多读点书将来不用地里刨食，能过好一点，最重要的是，不会像他一样因为不识字被船主骗着签了卖身契。

　　那船厨和她大哥年纪差不多，苦苦哀求屠止钦留他一命，他没有活够，他没有看见孩子们长大，不甘心啊。屠止钦没有心软，她求情也无用。

　　“想什么？思虑伤身，我的满柔，你该多快乐一些。”屠止钦从她背后靠近将她搂在怀里。

　　她叹了一口气，他还真是，夜夜背对他而眠，他却每次都能知道她是否入睡。

　　他总说她活得太紧绷，不够舒展，应该像从前在街角摆摊时那样，每日热情洋溢好似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

　　短短沉默，她已想好了对策。她面对他，倚靠在他胳膊上，装作愁眉苦脸的模样：“小玉近来识字更多，都会背诗了，我在想，我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也这样可爱，但又怕调皮难带，你瞧小玉一天天跑来跑去，一眼不看着就去捣乱。”

　　屠止钦愣住了，那是一瞬间的错愕，她看到了，紧接着他就将她越搂越紧笑了起来。

　　他就这么高兴？也对，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他就没有不高兴的，她真的是她所见过的，极其深爱的妻子的丈夫。

　　他的爱是有条件的，绝不可离开他，绝不可冷落他，要满心满眼都是他，绝不可违背他的意愿。

　　“满柔，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个自己的家。你愿意为我生孩子我很高兴。”下一句是，若不愿意，也简单，他去抢一个孩子回来就好。

　　若是他的满柔不愿为他生儿育女，他就去抢别人的孩子，要年纪小的，不记事才好养，抢孩子也得看眼缘，他深知以他挑剔的个性，很难有中意的，那就得等，遥遥无期。如今他的满柔愿意，那就太好了 。

　　终于将他哄好，她才悄悄吃下药丸，这是大嫂冒了极大风险为她做的，大嫂娘家人是开药铺的，这药丸能够避免她有孕。

　　好好过日子，是自欺欺人的话，她是过得锦衣玉食，可她的家人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屠止钦根本不讲道理，她对家人好，他不许，她对家人冷淡，他也不许，他总有千万个理由去伤害她的家人。

　　大哥从前多开朗的一个人如今成了哑巴，哑药是屠止钦硬灌的，屠止钦说大哥太吵，总是说一些不中听的话。

　　大嫂也一样，再也不能喊出自己女儿小玉的名字，屠止钦说这叫夫妻一体有难同当，每每见到大嫂想要开口又沉默的样子，她便低下头，她没脸面对大嫂，她怪自己不该和屠止钦相遇。

　　但大哥大嫂却在她手心写字和比划，说不是她的错，这世上一面之缘的人多了去，没有谁会因为一面之缘就做出这些事来，说到底是屠止钦脑子有毛病。

　　恨可以无缘无故，爱不可以，总得有个理由吧，爱上屠止钦这于她而言太难了。

　　阿缸是对屠止钦最忠心的手下，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阿缸是被屠止钦从水缸里救出来的，无父无母，把屠止钦当做亲大哥一样尊敬崇拜和信赖。

　　于满柔知道阿缸是讨厌她的，一见到她脸臭那么简单，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

　　“别妄想我会和他们一样叫你夫人！”阿缸拉着袖口避开于满柔，动作慌慌张张声音却洪亮。

　　这样的话，听过不下三十遍，于满柔早就习惯了，她相信阿缸对于屠止钦是很重要的，否则换了其他人这样说，早就是鲜血一地了。屠止钦这人，实在是不讲理，唯独在阿缸这里还有点人性。

　　她在面对阿缸的时候，会放下一些防备，这是个一根筋的青年，有原则，但不善良。人是会被环境影响的，正如她，她觉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阿缸的袖口透出一抹暗红，还传出汪汪两声，是一只小狗，小狗的耳朵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伤了。

　　她想让阿缸把小狗放出来，她知道小狗这时候需要什么，要如何安抚才不会觉得害怕，她可以去找大夫，这艘商船唯一的大夫帮忙。还有，她可以带小狗找到它的家人，小狗脖子上还带着铃铛像是纯金的，一看就是被宠爱的。

　　不！她谁也帮不了，帮了小狗或许是害了它，谁知道屠止钦会怎么想，她得按照屠止钦的方式生活，得顺从于他，她的家人还在屠止钦手里。

　　于满柔后退几步就要走，却被阿缸叫住：“站住，你这黑心肝的女人，小狗都这样了，你忍心走。还不赶紧给它弄点吃的，大哥出去了，我不怕你。”

　　人多是非多，若是让其他人看见，便会穿闲话到屠止钦那里，对她和阿缸都不好，她赌不起，有屠止钦这样一个多疑偏执的丈夫，不是件好事。

　　于是她沉默准备走开，却不料阿缸在背后越说越来劲：

　　“拽什么！要不是大哥看上你，你以为你能有这样的好福气成为屠家的媳妇！”

　　“你配不上我大哥，你算什么东西，容貌品行家世都差的不能再差！”

　　“就你们家那条件，无能的爹软弱的娘，聒噪的大哥，，没本事的大嫂，还有那个只会添乱的侄女，你能嫁个什么好人家，碰大运遇到了我大哥你还不知足。”

　　“你为大哥做的太少，所以才会总是惹怒他，你配不上他，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也还是配不上。”

　　她直接走回去，打了阿缸一巴掌，她不差，不是人人都想要富贵郎君，她不嫁屠止钦也会有好日子过，她的家人都很好，没有屠止钦会更好，这种会让人胆战心惊的福气，她半点也不想要。

　　“对不住，但我还是要打你，就算你大哥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会打他，我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家人。”

　　某地江边，妞妞放下手中的棋子，鼓掌叫好：“好！这才对嘛，羽娘我说的没错吧，于满柔就是个好姑娘，哪里都好！”

　　“没错，打他，还有屠止钦也打，不要怕，我给你撑腰！”

　　羽娘拉住妞妞叹了口气：“妞妞，不行的，这是过去，你看的是他们的七世姻缘，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是改变不了的。”

　　妞妞竖起手指摇了摇：“不对哦，羽娘，你太悲观了，过去是不能改变啊，但是可以改变将来嘛！我给于满柔撑腰，等我看完这前六世姻缘，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让于满柔在第七世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