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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回到静冈 ...
稻田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低矮的丘陵上种满了茶树,一排排整齐的茶垄从山脚延伸到山腰。
车里坐满了饰演白富士队队员的女孩子们。她们穿着统一的运动外套,膝盖上搁着剧本和零食袋,有人把排球抱在怀里当抱枕,有人靠在同伴肩上打盹。坐在后排的几个女孩正兴奋地讨论着昨晚看的电视剧。
运动包堆在过道里,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和草莓味口香糖的味道。
潮子靠着车窗坐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海风钻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
“你们看了吗?今年的大河剧《黄金的日子》——市川染五郎演吕宋助左卫门,那个年代的海贸商人,穿和服站在西班牙总督面前谈生意,帅是帅的,就是演得太正了。”
“我更喜欢去年那部《花神》,中村梅之助演绪方洪庵,台词特别好。不过大河剧都太长了,看到后面就忘了前面在演什么。”
“这个星期的《黄金的日子》讲到吕宋助左卫门回日本了,被丰臣秀吉接见。说实话他穿回日本衣服那一幕还挺感动的。”
“我妈妈说大河剧是给大人看的,她更喜欢下个月就要播出的《燃烧的青春》。”
“那是当然的啦!我们自己演的嘛。”几个女孩笑成一团。
她们的话题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此起彼伏。
潮子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微微笑着。但接下来话题转到了上个月末上映的《春琴抄》上了。
“诶,潮子演的《春琴抄》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天哪佐助刺眼睛的那一场,我整个人都缩在座位里不敢看!”
“我也是!桐生君演得太好了吧?那个眼神,那个隐忍的样子……”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陶醉,“他真的好英俊,儒雅,完全就是我想象中那种美男子的样子。”
“我要是春琴,有人愿意为我刺瞎双眼,我肯定死心塌地跟着他一辈子。”另一个女孩双手托腮,“不过这种爱真的太虐了……现实中我可不敢要。”
“现实中谁受得了啊,”然后转向另一个话题:“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服饰也好美啊,春琴的和服,每一套都精致得不像话。”
“还有像画布一样的色调……”
“音乐也配得好,三味线一响起来我头皮就发麻。”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春琴真的太让人心疼了,虽然她很任性,但就是让人恨不起来……”说话的女生转过头来看斜后方的潮子,“潮子,你演得真的太好了!”
潮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谢谢。”
“对了对了,”女孩子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桐生君私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电影里那样温柔儒雅?我看过他的采访,说话声音很好听!”
“他平时不太爱说话,”潮子想了想,“在片场大多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剧本。”
“哇……”女孩捂着胸口,很享受的样子,“完全就是佐助本人啊。”
“他挺喜欢读书的。”潮子又补了一句。
女孩子们又是此起彼伏的“哇——”。
“你们俩很般配啊,银幕上真的好有火花。潮子,你对桐生君有没有感觉呀?不会因戏生情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潮子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她轻声说。
这个回答干净利落,但不知道是在说给她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似乎还想追问,旁边的女孩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车子颠了一下,话题被岔开了。
潮子拖着脸颊,瞧着窗外,她想起了九月份,《春琴抄》上映之后,《朝日新闻》的影评专栏上写着:
《春琴抄》——谷崎润一郎的唯美主义在银幕上复活。
“春琴对佐助的虐待、佐助对春琴的病态依恋以及刺瞎双眼的终极献祭……这些在文字里已经令人震颤的情节,在大银幕上被赋予了视觉的质感。这不是爱情,这是信仰。桐生航一用最克制的表演,演出了最极致的情感。”
电影上映后,影评人评价《春琴抄》是西河克己导演以近乎宗教般的仪式感,再现了谷崎润一郎笔下的极致之美。
影片的每一帧都像是从谷崎的小说里直接走出来——春琴宅邸的昏暗光线、和服衣料的暗纹、三味线琴身的漆器光泽、雪花落在廊檐上的厚度。
西河克己用镜头捕捉到了那种‘看不见’的美。春琴端坐在昏暗中,每一帧都像浮世绘。佐助的献祭不是毁灭,而是进入春琴世界的唯一通道。
这种阴翳之美与《潮骚》的阳光纯爱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向下的、收敛的、黑暗中的信仰;一个是向上的、敞开的、阳光下的健康。
影评人赞叹浜田潮子和桐生航一完成了从初江与新治到春琴与佐助的惊人跨越,评价《春琴抄》完美体现了日本传统美学中的物哀与幽玄,两个人在银幕上的默契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彼此成全。
媒体甚至把他们定义为“荧幕情侣”——虽然他们目前没有在现实中成为荧幕外的一对,但观众已经把他们放在一起记住了。
而春琴与佐助之间的扭曲而动人的关系,也随着电影的上映被无数观众反复讨论和铭记。
电影上映之后,潮子发现自己走在涩谷的街上,能认出她的人骤然多了起来。有人会停下脚步低声说“是演春琴的那个吧”,有人会远远地多看她两眼。
她去咖啡店上班的时候,典子跟她说“现在外面的队伍里有一半是来看你的”。她有些受宠若惊,不太习惯这种被认出来的感觉,但每次有人请她签名,她还是会低头认真地写,还会把“春琴”两个字写得比自己本名还要端正一些。
大巴沿着海岸线往南开。车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茶垄,又从茶垄变成海。骏河湾的灰蓝色在十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波光粼粼,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银倒进了海里。
女孩子们的兴奋劲儿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而高涨起来。
“哇——是海!”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好漂亮!静冈的海是这样灰蓝色的吗?跟我们那边完全不一样!”
“真的诶,”另一个凑过去,“有点野的感觉,不是那种度假海滩的温柔蓝,是那种……怎么说呢,有力量的那种。”
“骏河湾很深嘛,”潮子轻声说,嘴角微微弯着,“我小时候总觉得这片海是有脾气的。不是那种让人下去玩水的海,是让人站在岸边看着、然后知道自己是渺小的那种海。”
女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潮子的目光也跟着移向窗外。
灰蓝色的海面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那种沉静的、带着力量的光。堤岸上的松树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姿态倔强而孤独。
这片海,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潮子,你是静冈人吧?”
“嗯。”潮子从车窗边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
“那你跟我们说说嘛,静冈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们这几天拍完戏总不能一直待在酒店里啊。”
其他几个女孩子也纷纷凑过来,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潮子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静冈最有名的,应该是茶。满山的茶园,你们刚才在路上应该看到了。新茶泡出来颜色是翠绿的,很香,有一点微微的甜味。”
“我们这边靠海,海产特别多。骏河湾很深,能捕到高脚蟹。那种螃蟹腿伸开来有一米多长,在别的地方很少见。”
女孩子们发出惊叹声。
“还有樱花虾,”潮子继续说,“小小的,粉红色的,透明的那种。晒干了可以当零食吃,放在饭上一起蒸也特别香。”
“啊——想吃!”女孩捂着肚子。
“还有一种叫‘生魩仔鱼丼’的东西,”潮子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魩仔鱼,盖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淋一点点酱油和姜汁。我们这边的人把它叫‘渔师饭’,出海回来的渔民第一顿就吃这个。”
“天哪潮子你再说下去我要饿死在路上了。”说着便夸张地倒在座位上。
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秋天来静冈,还能看到十月樱。”潮子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柔和了几分,“樱花的季节一般是春天,但有一种樱花每年十月到十一月会再开一次。花瓣比春樱小一点,颜色更粉,在秋日的天空下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还有大波斯菊,也是这个时候开。粉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静冈怎么什么都有啊,”女孩感叹,“又是海又是山又是茶又是花,太幸福了吧。”
潮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些美食,大多是酒肆的客人吃的。小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菜端出去,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咕噜叫。但妈妈庆子会在收拾碗碟的时候,偷偷捏一块煎蛋或者一片生鱼片,塞进她嘴里,动作很快,像做贼一样。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远处的海岸线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认得那个海湾,那段礁石海岸。她小时候在上面跑来跑去,把脚底板划得全是口子。
近了,越来越近了。
坐在她旁边的中原步安静地看着她,不打扰的、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潮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边角。她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给女孩子们介绍静冈时的那抹笑意。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海面上那层碎银一样的光,在微微地颤。
阿步把身体微微倾向她,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潮子,还好吗?是不是没休息好?”
潮子转过头,对上阿步的目光。那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好意。
“没有,”潮子说,“只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
很久没见到妈妈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
“只是近乡情怯,太想念妈妈了。”
阿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坐正了身体,把空间还给她。过了一会儿,阿步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拍摄间隙,可以去看看妈妈。”
潮子没有回答,因为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嗯。”
潮子重新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神迷蒙,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
那张脸还是从渔村走出来的那个少女的脸,不,那副少女的容貌比以前更加夺目美丽,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那些她一个一个活过的角色,已经长进了她的身体里,改变了她的骨骼。
近乡情怯。
她这样对阿步说。
但真正撕扯她的,不是“情怯”。
是那个他——健一郎。
在东京的这三年,她一直把他装在心底,从来没有忘记,他就那样在那里,像那枚贝壳的触感,在她的口袋里,在她的掌心里,在她每一次需要勇气的时候。
那枚白色的漂亮的小贝壳,他从礁石那边捡来送给她的。被她带到了东京,从涩谷带到横滨,她攥着它走过试镜的走廊,攥着它走过被人否定的夜晚。她在那些慌张的、不确定的时刻,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它光滑的边缘,然后用那种触感把自己的心跳按下去。
那枚贝壳曾经是她的铠甲。
后来她把它收起来了。
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和桐生一起拍《春琴抄》的时候。那部戏里有太多关于“执着”与“献祭”的东西。她演着春琴,被佐助那样极端地爱着。桐生就在她身边,跪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有时候她伸出手,他就知道要递三味线;她沉默,他就知道要退后半步。那种默契太深了,深到让她在某些瞬间恍惚,如果她愿意,也许可以走向他。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不喜欢桐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在另一个人面前跳得更快。
她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也许是在小河边,他站在她面前,他们彼此诉说着自己的梦想,汽水喷了两个人一脸,他用手帕帮她擦脸,动作很轻。她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个笑,心跳快得不像话。
也许是更早,在涩谷的咖啡店里,他每周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咖啡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她一眼,说谢谢,然后继续看书。她转身走回吧台,把托盘抱在胸口,心跳还在那个节奏上没有下来。
也许是更早,在日活摄影棚,他对她说:“挺了不起的”,那句赞美的声音留在了那里。
也许是更早,在被聪子她们按在地上打的那个夏天。那些女孩说“浜田潮子也配看清源幸司”。她的膝盖磕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地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那四个字——“清源幸司”,从那些嘲笑的声音里穿透出来,像一簇小火苗,不知道怎么就落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烧了一下。那个名字本身,已经有了重量。
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走向他了。
那枚贝壳被收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它不再美好了,而是因为它无法再给她带来勇气了。因为她的勇气已经长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不需要再从一枚贝壳上借了。
可是。
可是健一郎呢。
他还在等她吗。
他一定在等她。她了解他。他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做成。他认定的人,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回来。他不会给她写信,不会给她打电话,更不会说“我想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酒肆的巷口,站在任何她可能回来的地方。
她该怎么办?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一段海岸线,那座灯塔,那片礁石。她小时候在上面跑、上面跳、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健一郎站在岸上喊“别跳太远”。她从来不听。
眼眶忽然酸涩起来,安静的、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抽噎,只是在流。
阿步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安静地递过去。
潮子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
潮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纸巾攥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阿步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把车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潮子发梢吹得轻轻扬起。
这是静冈的味道,妈妈的味道,也是那个陪伴她走过十年的,少年的味道。
她,回来了。
第一次回来
想健一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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