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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铃木老师来 ...
丸山正雄在警察署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间纠纷都见过。夫妻吵架砸了电视机,醉汉在便利店门口抱着电线杆睡着了,商店街两家店主因为招牌多占了一寸地方互相泼脏水。但今晚这起,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两个剧团在烤肉店里打群架,一方是下北泽出了名的红帐篷“状况剧场”,另一方是一群电影学校的学生。
又是状况剧场。他到现在都记得去年新宿花园神社那场骚动——几十个人在帐篷外面和警察对峙,说什么“在街市中分裂出剧场空间”,煽动观众的政治能量。
丸山正雄靠在值班台后面,看着这群学生七手八脚地从急救箱里翻出碘酒和创可贴,互相帮着处理伤口。那个高个子男生一边给报乐谱的男生包扎手腕,一边嘴里还在嘟囔“下次打架前应该先热身”,他自己的一只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抱乐谱的男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刚才那一拳角度不对,手腕才容易受伤”,然后两个人就挥拳的角度问题展开了认真的讨论。
丸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长椅上那几个状况剧场的人。红发良介正用一块湿毛巾敷着后脑勺上被盘子砸出的肿包,工字背心男人揉着被拧过的手臂,鼓手的指关节青了一片,正往上面吹气。
相比之下,这群学生虽然脸上挂着彩,但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那个肿着眼睛的高个子正在空中比划着下一次打架该用什么姿势,戴眼镜的男生在向旁边女生复盘刚才自己那记头槌的战术价值。
丸山做了二十年警察,一眼就能看出来:今晚这场架,红帐篷没讨到什么好处。这群学生看着单薄,但身体素质意外地不错,尤其是那个白衬衫被扯坏了的男生,一个人就把红发良介摁在墙上动不了。
丸山注意到红发良介脸上的指印到现在还没消,估计明天会更明显。丸山放下茶杯,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字:双方互有肢体接触,学生方面伤势较轻,状况剧场方面多为软组织挫伤。
他把钢笔帽拧开,扫了一眼面前这群年轻人。
“起因是什么。”丸山把笔尖抵在记录本上,声音不紧不慢。
“他们欺负未成年!”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对面卡座里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声情并茂,像是在舞台上念独白,“辱骂我们的女同学!骂得极其下流,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接着他话题突然一转:“您看过《潮骚》这部电影吗?买过《装苑》那期最火爆的杂志吗?”
丸山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看到了吗?”那个男生转身指向靠墙坐着的短发女生,“她就是当红演员浜田潮子。短发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但对面那些人,用极其下流的语言攻击她!”
那样子活像一个正在推销商品的售货员。丸山看了看那个叫浜田潮子的女孩,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镜少年,然后说:“没看过。不认识。”
他都四十好几了,哪有时间去看新晋演员的电影。家里一个上高中的儿子和一个上初中的女儿要养,轮班的时候连晚饭都赶不上热的。
戴眼镜的男生像一株被浇了冷水的向日葵,慢慢缩回椅子上。
丸山咳了两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决定换一个人询问。那个叫浜田潮子的女生看起来比较冷静,还是个演员身份,应该能说清楚事情的经过。他抬起头看向她,然后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住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生,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内侧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他正侧着身子,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湿手帕反复擦着女生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浮灰。
“好啦,别擦了。”女生抬起手挡住他的手腕,低头看到他手臂内侧的血口子,眉心一拧,“先管管你自己的伤——这还在流血呢。”
“没事。”男生的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脏东西留在脸上比流血更麻烦。”
女生漂亮的眼睛瞪着他。“已经擦干净了啊。”
男生停下动作。他把手帕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过脸——冷峻白皙的轮廓在警察署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刀痕。
突然,他靠近她,鼻尖停在距离她颧骨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轻轻嗅了一下。
女生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撞在椅背上,耳根迅速浮起一层淡红。“你、你干什么——”
“好像还有味道。”他退回去,把手帕重新拿起来,折了一折,换到干净的那一面,继续擦。
丸山正雄把钢笔搁在记录本上,用手掌撑住了额头。
他当了二十年警察,处理过无数起斗殴事件,但在警察署里上演青春剧的,这是头一回。
“行了行了,先把事情说清楚。”他敲了敲桌面。几个学生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说对面先出言不逊,有人说他们只是正当防卫,有人说红发男人朝女生吐口水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声音叠着声音,越说越激动,丸山听得耳膜嗡嗡响。
他把手掌往桌上一拍。所有人都安静了。
“监护人。把你们的监护人找来——父母,听见没有?打电话叫家长。”
原本七嘴八舌的警察署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过了好几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我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眶一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妈把所有的钱都供我读电影学校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在警察署打架,他们大概会当场把我从学校退学的——!”
旁边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在警察局,大概会把我腿打断”,另一个一直抱着乐谱的男生默默地补了一句“我妈不会打断我的腿,她会先把我钢琴卖了”。角落里一个女生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丸山扫了一圈面前这群人。然后他听见那个叫浜田潮子的女生轻声说:“我妈妈在静冈,离东京很远。她盼着我有出息,有一天会去接她。我不想让她在警察署里见到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丸山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丸山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这群孩子灰头土脸,衣服上沾着烤肉酱和灰,但每一个人都坐在这里,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也没有趁机跑掉。他在警察署见过太多打架斗殴的年轻人——大多数一进来就互相指责,急着撇清自己。但这群学生不一样。他们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打架的,他们是被人骂了同伴之后才冲上去的。
“电影学校的老师,”他叹了口气,“总该有一个能联系上的吧。”
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铃木老师。”有人说。
“铃木忠志。”
今村校长这周在外地参加电影研讨会,不在东京。铃木老师是他们这出戏的指导老师,帐篷的场地也是他帮忙协商来的。所以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丸山握笔的手指停了一下。铃木忠志。那个在国际戏剧界享有盛誉的导演,在富山县利贺村把老农舍改造成剧场的人。他在下北泽听说过这个名字,就在不久前,几个本地商户讨论那块空地是不是该借给剧团的时候,有人提过一句“铃木忠志的学生要在这里搭帐篷”。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这群学生就坐在他的警察署里,告诉他他们的老师是铃木忠志。
丸山把钢笔帽拧开,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看着面前这群脸上还挂着彩的年轻人。
“行了。等他来再说。”
丸山正雄处理完学生这边,把钢笔搁在记录本上,站起来走向对面那排长椅。
状况剧场的几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学生散漫得多。工字背心的男人抱着胳膊,红发男人捂着后脑勺上被橘杏砸出的包,旁边几个同伴有的在揉手腕,有的歪在长椅上翘着腿。看到丸山走过来,他们也没有什么收敛的意思。
“又是你们。”丸山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去年新宿花园神社的事还没长记性?这回又跟一群学生打起来——你们倒挺会挑对手。谁先骂的人?”
红发男人刚要开口,工字背心抢在前面:“警察先生,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问你了吗。”丸山打断他,指着红发,“你。嘴巴放干净点说。朝女生吐口水的是不是你。”
红发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她先——”
“我问你是不是。”丸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警棍敲在桌沿上,“吐没吐。”
红发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警察署的门被推开了。
唐十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蓝和服,袖子卷到手肘,长发随意扎在脑后。他身量瘦高,肩宽却撑得起那件和服,脸窄颧高,眉骨下那双俊逸眼睛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对这个世界露出一抹不太正经的笑。整个人站在警察署惨白的日光灯下,却像刚从哪个帐篷剧场里走出来一样——潇洒不羁,带着一股子不当差的艺术家身上才有的自在。
他的视线扫过长椅上自己剧团的几个人,然后走到丸山面前,微微低了下头。
“给您添麻烦了。”
丸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在下北泽也算是个角色,去年那场骚动最后也是他出面收的场。丸山把记录本翻开,往桌上一搁。
“唐十郎,你的人。骂对面的女生——骂得很难听。那个红毛朝人家脸上吐口水。一群成年人和学生打架。你自己问。”
唐十郎转过身。他走到红发面前,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一巴掌扇在红发脸上。不是演戏,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声音在安静的警察署里格外清脆。红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捂着脸颊,睁大了眼睛看着唐十郎。
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是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太干脆,和烤肉店里那种带着酒气的推搡完全不同。
渡边彻肿着一只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小野寺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红发,又指了指唐十郎,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气音:“卧……槽……”
牧野在旁边默默把乐谱从腋下拿下来,抱在怀里,像是怕它再受到什么波及。
宫原和佐藤同时缩了一下脖子,橘杏用那只断了一截指甲的手捂住了嘴。
石川站在潮子旁边,没有后退半步,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些意外,但他心里有些欣赏这种干脆。他看着唐十郎收回手,表情平静。
潮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见过很多种道歉的方式,但一个当众扇自己演员的耳光,然后命令他道歉,这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
“道歉。”唐十郎说。
红发张了张嘴,唐十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向那群学生道歉。向那个女演员道歉。现在。”
工字背心在旁边想说什么,唐十郎一个眼神扫过去,他把话咽回去了。
红发咬着牙站起来,走到对面的石川和潮子面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闷,但每个字都听得见。
潮子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朝自己吐口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凶神恶煞,他只是一个在气头上说了蠢话、然后被自己的导演当众教训了的普通人。
唐十郎走到石川面前。他看着面前这个衬衫领口歪斜、手臂内侧还有血口子的年轻人,忽然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风流。“你就是石川凛。”
“是。”
“那出《毛皮玛丽》是你写的。”
“是。”
唐十郎把双手插进和服袖子里,微微歪着头。“剧本写得很好。不是客套,我在东京看了十几年戏,能让我觉得‘这东西没见过还很有特色‘的,不多。”他顿了顿,“改天出来喝一杯。不喝酒的话,咖啡也行。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合作之类的。”
石川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很平静地点了下头。“好。”
唐十郎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潮子面前。潮子坐在长椅上,短发还有些乱,脸颊上被石川反复擦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红。她抬起头看他。
“浜田小姐。”唐十郎收起刚才的随性,声音沉下来,微微低了下头,“今晚的事,是我的人不对。那些话不该说,也不该朝你吐口水。我也替他们向你道歉。”
潮子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没关系。我们这边也有冲动的地方。”
唐十郎看着她。他那双风流俊逸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是那种看完一出好戏之后,在后台撞到演员本人时的欣赏。
他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秒,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近看真是更漂亮了啊。”
“哎?”潮子眨了眨眼。
唐十郎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侧摊开,做了个“被发现了”的坦荡手势。“我看过浜田小姐演的欣也。”他停了一下,“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很想和你同台演戏。同样,也不是客套,是真的希望。”
潮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是石川。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潮子往自己身后轻轻拉了一步,让她站在自己肩膀后面的位置。他看着唐十郎,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没有松开。
唐十郎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起嘴角,退后一步,把手重新插回和服袖子里。“不用这么警惕。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唐十郎,经营状况剧场,喜欢结交有趣的人,欣赏‘难看’的剧本,偶尔也写诗。”他朝石川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潮子,“我是个很和善的人。真诚地想和几位交个朋友,尊重各位学生艺术家们。”
“今晚的事,说到底是我管教不严。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虽然这个‘打’字用得不太准确,但意思到了。”他直起腰,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很高兴能认识各位。你们的戏我看了,很喜欢。欢迎你们随时来我们帐篷玩——当然,不是今晚这种‘玩’法。”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次打扰了大家的烤肉聚会,很抱歉。烤肉店的损失我们来赔,下次——不,改天,我来请客。就当是正式认识一下,不打架,只吃肉。”
小野寺从旁边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对渡边彻说:“这才像个人说的话嘛——比那几位态度好多了。”
渡边彻用那只还肿着的手捂着他的嘴。“别多嘴。”
丸山站在值班台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这个唐十郎,走到哪里都是一副风流做派,碰上感兴趣的人就想结交。这姿态倒是像只大尾巴狼——不咬人,但尾巴甩得挺欢。他低头看了看记录本,然后把钢笔帽拧上,往桌上一搁。今晚的笔录是写不完了。
“行了。既然双方愿意和解——唐十郎,你的人你领回去。学生这边,等铃木老师来了再说。”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然后摇了摇头,“下次再让我在警察署见到你们,不管是谁先动的手,一律按扰乱治安处理。听见没有。”
唐十郎对着丸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示意自己剧团的人跟上。红发低着头走在最后面。
出了警察署的门,下北泽的夜色里霓虹灯还在闪。唐十郎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红发,刚才在警察署里那副风流不羁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冷意。
“再有下次,我那顶帐篷容不下你。”
红发低着头,声音发紧:“对不起十郎,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唐十郎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和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铃木忠志赶到警察署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穿着一件没有褶皱的黑色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笔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丸山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不由自主地把腰板挺直了一点。
“铃木先生。”
铃木对他点了点头。“我的学生给您添麻烦了。”
丸山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状况剧场那边先道了歉,双方愿意和解。你的学生没有主动挑衅,对方先出言不逊,还朝女生吐了口水。”
铃木的目光扫过长椅上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
“能走了吗。”铃木问。
“能,签个字就行。”
铃木走到值班台前,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上签了字。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群学生。
他没有训斥,没有说教,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今晚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对方先动的口,你们没有主动挑衅。这一点,警察已经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
“但下一次,试着用更聪明的方式保护同伴。不是每一次冲动都能换来和解,也不是每一次进警察署都能站着走出去。”
他看着这群年轻人——灰头土脸,精疲力竭,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还是亮的。他想起今村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年轻真好啊,犯错了可以重来,跌倒了可以爬起来。”
今村只说对了一半。年轻确实可以重来,但重来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摔倒。这些孩子今晚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摔倒的,他们是为了保护同伴摔倒的。这种摔倒,值得站起来。
“帐篷明天能收拾干净吗。”他问。
“能。”石川说。
“放心吧铃木老师,保证跟新的一样!”渡边彻捂着破皮的指关节抢了一句。
小野寺在旁边用力点头,眼镜又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一边扶一边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去——不对,是今天,天都快亮了。那些道具我们一定完完整整搬回去,一片蝴蝶翅膀都不少。”
潮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把短发的碎发拢到耳后,抬头看着铃木。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铃木老师,谢谢您来保我们。我们下次会更知道分寸。”
“对,下次——”橘杏在旁边接话,马尾还散着半边,“下次我们换个更聪明的打法,比如先用台词怼回去,实在不行再动手。”
铃木看着这群七嘴八舌的孩子,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走吧,已经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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