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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那个叫欣也 ...

  •   清源幸司这天起得比平时还早。闹钟还没响,他已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外天光还是灰的。他躺了几秒,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去洗脸的时候顺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嘴角一直想往上翘。

      早晨五点的棒球训练场上已经有了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晨风把草地的土腥味吹起来,混着汗水的气味。

      捕手摘下面罩,冲他喊了一句:“清源,今天的球接起来像在接铅球。”旁边在练挥棒的队友停下来,撑着球棒往投手丘这边看。“清源今天状态不太一样。格外兴奋啊!”

      清源把球接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他没有解释,把手套重新戴紧。手指今天确实有点不一样,身体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从心脏顺着血管往外涌。他把它投进每一个球里。

      晚上要去下北泽,今天晚上是她的话剧首演。

      傍晚,下北泽。清源到得有点早。巷子里还不太热闹,他站在那块空地前面,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慢慢绕着几顶帐篷走了一圈。

      红帐篷那边已经有鼓声传来。灰绿色帐篷门口立着一块手绘海报板,他走近去看。只用炭笔粗粗画了一个高个子女人或者说是个男人,穿华丽洋裙,裙摆蓬得像倒扣的郁金香。她一脚踩在矮凳上,剃须刀正贴着小腿往下刮,裙裾掀开一角,露出腿上长长的汗毛。画面角落有一只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正扑簌簌往下掉。

      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更“正式”的海报——像电影宣传册那样,有个漂亮的女孩在上面。

      但这张画里的女人不是漂亮的,是荒诞的、挑衅的、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这些人挺有意思。

      帐篷门口摆着一个木箱,上面用粉笔写了三个字:“看着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补上去的:“不给也行,看完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硬币和几张折角的纸钞,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值不菲的纸钞,对折了一下,轻轻放进箱子。然后他走进去,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下来。

      追光亮起。舞台上摆着一只老式浴缸,边缘的搪瓷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然后玛丽登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裹在华丽洋裙里,裙摆蓬得像一朵倒扣的郁金香。顶着一头黑色的假发,深紫色眼影在追光下泛着光。他抬起一条腿跨进浴缸,裙摆浮在水面上,然后他的身体被浴缸旁一团发亮的塑料纸包住了。他对着空气问:“镜子啊镜子,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仆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浴缸旁边,面无表情地回答:“玛丽小姐,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就是您啊。”

      “果真如此?”

      “镜子从不说谎。”

      “哎呀,我可太高兴了。这么说白雪公主还没出世,对吧?”玛丽猛地把他雄武的大毛腿伸出浴缸,小腿上的汗毛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啊,看!又长出来了!都这样了!那种脱毛剂可真不咋样!”他捋着小腿上的毛,用一种粗哑又尖细的嗓音喊道,“拿剃刀过来!”

      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玛丽不是女人。他是男人。不是那种含蓄的暗示,是直接把毛茸茸的小腿伸出浴缸给你看,然后让你消化这件事。

      清源消化了几秒,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滑稽。荒诞。他把腿毛露出来,把腋毛举起来,把别人藏在裙摆下面不敢见光的东西全部翻开。这个人是战后日本底层社会里长出来的边缘人物,是自己在街上活过来的。

      然后玛丽开始朗读《白雪公主》。仆人用直剃刀刮着他的腿毛,他举着书,用一种夸张的、模仿淑女的声调念着:“皮肤像雪一样白,脸颊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漆黑。”

      清源在这荒诞的画面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玛丽在用童话的语言为自己的世界立法。他把自己装进洋裙,把自己塞进浴缸,把自己插进《白雪公主》的台词里——不是为了变成女人,是为了变成“主角”。

      然后清源从玛丽和仆人对话中知道了这个男玛丽有一个叫欣也的男孩。他把男孩囚禁在房间里,每天在里面放出蝴蝶让他来抓。

      蝴蝶是玛丽放的,房间是玛丽锁的。男孩奔跑的方向、追逐的目标、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是玛丽设计的。

      清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这不是教育。是消耗。把一个人的时间全部填满,让他没空去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

      虚度时间本身就是目的——因为一个被虚度了时间的人,是没力气逃走的。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跑步、投球、挥棒,每一分钟都被教练的计划表填满。

      但那不是消耗,是积累。消耗和积累的区别在于:消耗是为了让他待在原地,积累是为了让他走得更远。

      正当清源思考的时候,那个叫欣也的男孩登场了。追光移到舞台侧面,一扇窄门被推开。

      清源在那一刻瞪大了眼睛。

      那是潮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收进黑色背带中裤的腰带里,裤腿刚好过膝。

      她站在追光里,像一个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翩跹美少年——帅气、干净,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亮。她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连呼吸的节奏都和坐在咖啡店吧台前时不一样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棒球队更衣室里贴的那张宣传照上女孩的样子,努力把那张照片和眼前这个少年拼在一起——发现拼不上。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短发,清瘦,干净利落,站在灯光下背脊笔直。

      这个少年天真单纯得近乎空洞。他举着玻璃罐,眼睛发着光,告诉玛丽他捉到了一只三色银斑蝶。三色银斑蝶。玛丽随口编的名字。他说它“只生活在南非亚马逊河一带”——南非在哪,亚马逊河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了。

      因为母亲说的,他都信。清源看着欣也脸上的光芒,那种快乐是从眼睛最深处往外涌的。

      他被亮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因为他知道这道光会被扑灭,而扑灭它的人正是赐予它的人。

      他听到了玛丽讲的那个纽约富商的故事。一只祖母绿燕尾巨蝶从尼泊尔深山被带到纽约,专门为它举办一个聚会。七百多个金融家、学者、艺术家出席了聚会。然后下了雨,蝴蝶飞了两码就死了。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却只飞了两码。

      欣也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捕蝶网兜,问:“它不能飞么?”

      “它能飞……只不过仅飞了两码。”

      “只有两码?”

      “这就是它的命。”

      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个故事不是在讲蝴蝶。是在讲欣也。

      蝴蝶从尼泊尔被带到纽约,蝴蝶飞了两码,欣也在这个三平方米的客厅里跑了好几年。

      蝴蝶死了,欣也还活着——但活在一个被做成标本的世界里。

      接下来是一场他从未见过的引诱。一个男扮女装的美少年白冠蝶从舞台侧面走出来,长发半遮着脸,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上,歪着头看欣也。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品尝。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看着盘子里还没切开的东西,不急,先闻一闻。

      白冠蝶从身后搂住欣也。一个少年把手按在另一个少年肩头,指尖顺着肩线往下滑。丝线滑过扣眼,衣襟松开,布料从肩头往下滑落半寸。

      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节发白。他知道她在演戏。他知道。但他的身体不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欣也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茫然地望着远方,好像她真的生活在另一个不存在的地平线里,而身旁的人正在温柔又残忍地把她拉回这个世界的牢笼。

      那天在雨天的电话亭——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碎花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里带着潮湿的热气。

      但此刻她眼里的茫然和那一晚的潮子重叠了。在电话亭里她被雨水淋透,在舞台上她被另一个人的手指拨开衣领,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不确定自己能去哪里,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保护。那份茫然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被白冠蝶的手指一层一层剥开了。

      他分不清面前的是欣也还是潮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那迷茫吸引着。

      杂志照片上的她站在海水里回眸,明亮干净,像所有人向往的夏天。

      此刻她在台上是脆弱的、被摧毁的、完全不完美的。可他觉得这个影子烙在他心上,比杂志上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他会记住这个时刻很久很久。

      接着他看到了欣也的反应——被白冠蝶触碰时,他想靠近又想推开。身体接触对他来说既渴望又陌生。那不是一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被关在房间里十八年,所有亲密都来自一只被做成标本的蝴蝶的人,第一次被触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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