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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我理应如此,礼不可废   约莫一 ...

  •   约莫一炷香后。

      房间里的狼藉已被简单清理,打翻的矮凳扶正,碎瓷片已经被扫走。

      冬日明亮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纸,暖洋洋地铺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然而,气氛却比阳光要复杂微妙得多。

      房内一共五人。

      贺鹏举与邓熙,此刻老老实实地并排坐在临窗的圆桌旁。

      贺鹏举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床的方向,邓熙长老则面色依旧有些发僵,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极具冲击性的一幕,白胡子偶尔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林师姐束手恭立在两位长老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低眉敛目,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白七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衣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

      那件惹眼的朱红夹白外袍被她仔细拢好,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长发也简单地梳理过,用一根素玉簪挽起。

      只是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眼眶也还有些微红(气的),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狡黠,多了几分难得的乖巧。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副努力维持镇定和礼仪的模样。

      沈相则悠闲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温茶,慢悠悠地吃着。

      他姿态舒展,神色从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他时不时抬眼,目光掠过如坐针毡的两位长老和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师姐,最后总会落在身边正襟危坐的白七身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白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过是腿伤疼得厉害,沈相非要查看,她不肯,两人争执间碰翻了凳子茶盏,她气急之下想把他推开,怎么就演变成了被两位长老破门围观,现在还要面对这五个人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的诡异局面?

      贺鹏举长老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依旧魂游天外的邓熙,递过去一个眼神。

      邓熙长老回过神来,脸色依旧不太自然,但总算找回了点长辈的威严,只是目光触及沈相时,总忍不住飘忽一下。

      白七察觉到两位长老的动静,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她看得出来这两位老人对沈相而言绝非普通师长,恐怕是极为亲近、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自己既然被沈相带回了瑜山,于情于理,都该在长辈面前保持应有的礼数和形象。

      ……尽管这形象的开端实在惨不忍睹。

      她定了定神,从床沿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圆桌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斟酌着称呼,既然沈相是瑜山门主,辈分极高,他的长辈,自己叫声“师伯”总归不会错。

      她微微躬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垂下眼睫,用尽量平稳清晰的声音开口。

      “二位师伯……”

      “什么时候成亲?”

      “……?”

      白七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惊吓出现了幻听。

      成亲。

      谁和谁?

      站在后面的林师姐,也被这突兀的问题惊得哽住,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咳!咳咳咳——!”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林师姐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贺鹏举长老和邓熙长老的视线被她吸引过去。

      林师姐察觉到目光,咳得更厉害了,一边咳一边慌乱地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连连道歉:“对不起……弟子失仪……请长老恕罪……”

      白七将视线从狼狈的林师姐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贺长老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话,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师伯,我没有听清楚您方才说什么……”她试探着重复,“什么……成亲?”

      此时此刻的白七,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虽然带着伤,礼仪却无可挑剔,整个人透着一股灵动鲜活的美丽。

      这样姿容气度皆不凡的姑娘,难怪能入得了沈相那挑剔的眼。

      邓熙长老看着白七,心中那点尴尬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家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复杂欣慰。

      虽然这拱的过程和场面实在有点惊世骇俗。

      他捋了捋胡须,脸上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接口道。

      “贺师兄问得直接了些,但意思不错。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乃是好事。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早些定下来,成了家,彼此也有个照应,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放心。”

      白七嘴角一抽。

      他这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俨然已经将白七看作了自家人。

      沈相坐在一旁,听见这话,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邓师叔所言极是。”

      他侧头看向白七,眼中笑意流转:“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去看看,哪处院落适合做新房,早些布置起来也好。”

      白七气得眼前发黑,也顾不得长辈在场,猛地转身,抬手就在他结实的手臂上狠狠捶了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

      沈相当即捂着被捶的地方,闷闷地咳了一声,但脸上那愉悦的笑意却更加浓。

      贺长老看着这小两口的互动,老怀大慰,呵呵笑了起来,目光慈祥地落在白七身上,语气更加温和:“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小娃娃,你别怕,告诉老夫,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呐?”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让我们香……沈相这般看重,必定家世清白,品性端良。”

      家世清白,品性端良。

      这八个字白七哪个字配得上。

      白七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沈相。

      沈相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轻笑开口:“这八个字说的可不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白七定了定神,知道隐瞒无用,反倒显得心虚,她重新面向两位长老,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不瞒二位师伯,”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师侄其实是瑾山弟子。”

      “瑾山?”贺鹏举和邓熙同时一愣,互相对视一眼。

      白七继续道:“至于师兄……啊不是,沈师叔他……”

      “师叔?”

      沈相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他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不满,完全关注错了重点:“我为何是你的师叔?”

      白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也顾不上矜持了,直接反驳道:“我师父是瑾山门主杨于洪,你是瑜山门主沈相,按照江湖辈分和两派渊源,你长我一辈,不是我师叔是什么?”

      沈相被她瞪得反而笑了起来,也不争辩,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邓熙长老闻言,却是眉头一皱,仔细打量着白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瑾山弟子?杨于洪那老家伙门下……老夫倒不曾听说,他何时收了个这般模样的女娃娃为徒?”

      他印象中,杨于洪那个宝贝徒弟白七,是个跳脱伶俐的俊俏少年郎,何时变成了眼前这个灵秀明艳的姑娘?

      贺鹏举长老也捻须沉思,忽然想起什么:“是了,前些时日,倒是有风声传来,说瑾山杨门主新近正式收入门的一名女弟子,据传还是他那个宝贝疙瘩徒弟白七失散多年、刚刚寻回的亲妹妹?好像就是叫白请风?难不成……”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白七:“娃娃,你就是白请风?”

      白七听着贺鹏举长老的话,苦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

      沈相带她回瑜山,她的身份就注定无法长久隐瞒。

      看来师父师姐和山门他们,为了掩护她身份转换,确实费了些心思。

      她抿了抿唇,知道此刻再以“白清风”的化名应对长辈,已不合适,也显得不够尊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从圆桌旁退开两步,走回床边。

      沈相见她动作,眉头微蹙,低声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如此。”

      白七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我理应如此,礼不可废。”

      她面对两位长老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然后,提起裙摆,双膝缓缓屈下,最终,跪在了冰凉而坚硬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牵扯到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让她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白了白。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

      接她俯下身,额头在光洁的地板上,不轻不重咚地叩了一下。

      清晰而恭敬的叩首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她抬起上半身,背脊挺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望向两位脸上已露出惊愕之色的长老,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顿地说道

      “瑾山弟子白七,拜见贺师伯、邓师伯。”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贺鹏举长老和邓熙长老面面相觑,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坦荡的姑娘。

      他们异口同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问道:

      “你……你就是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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