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虞》秋雨煮鱼

41、前尘往事 齐语凝注意

　　齐语凝注意到他的表情，便知这是触及到了庄主不可提起的旧事，正要引到别的话题上去，聂双河却像猜到了她的心思，道：

　　“这是师伯的事情，我本不该提，但我若是将事情告诉你，将来你能够开导开导庄主，想来也是一件好事。”

　　看着他表情郑重，齐语凝也正襟危坐，道：

　　“好，我洗耳恭听。”

　　“这些事情是我听师父醉酒时说的，零零碎碎，但也能拼凑出原貌。师伯八岁时被卖入风月楼，她本来姓孟，老鸨给她取名叫桃之。她长到十四岁时，容貌已然出众，老鸨却想把她多培养几年，养成风月楼的头牌。可她十六岁时，老鸨忽然惨死，一场火烧毁了风月楼。你应该也猜得到，这是谁做的。”

　　“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她逃到这山上来，那时还没有望春山庄，也没有那么多山茶花，只有云逸山上那一座宫殿和弟子们住的屋子。师祖墨昭看她奄奄一息便救了她，等她伤好了，便要把她送回民间，她却要留下来修习武术，原来她是早就打听好了。虽然她只是一个女子，但师祖还是给了她机会。”

　　“几个月之后，她便与上山来的普通百姓家的弟子一起，通过师祖设下的重重考验，竟拿到了第一，连师父也只是第二。师父是富人家的孩子，他伪装成普通百姓弟子，便是为了拿这个第一，没想到却输给了一个女子。之后，庄主便收她为徒，将毕生所学传给她，并为她改名为孟艺珍，对她寄以期望。后来庄主在比武中连连获胜，按照规矩，应该要将山主的位子传给她。与师祖同辈的几位前辈却心存偏见处处阻挠，而师祖心意已决，他们便愤愤离去了。而两人的感情却也被外人视作苟且之情，师祖为了证明清白，不让师伯受此不公，便邀约负气而去的几位前辈来赴宴，在宴会上表明自己清白的心志，并说不应该用女子身份来度量一个人，更不应该用男女之情去度量所有情谊，说完便饮毒自杀了。师祖去世时也不过三十二岁。”

　　齐语凝听到这里，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难怪那幅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她本以为被供奉的人，应当是威严庄重的老头子，可那幅画上的人却是儒雅温柔的模样，还以为是有人特意美化了，原来并不是如此。而上面写他是开庄始祖，其实他死时还没有望春山庄，因此只是纪念之意吧。

　　“师祖死后，天下人的嘴也没能完全堵上，但师伯她修建望春山庄，种山茶花树，把山庄打理的井井有条，倒是这些封住了闲人的嘴。师祖去世一年后，师伯捡到了一个弃婴，便是你的娘亲，替她取名孟灵昭。后来便是你娘亲嫁到侯府，不幸去世的事了。”

　　齐语凝听完后有些愣愣的，这些话听得似懂非懂，她自以为见识得多，却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事，明明有人没有做错什么，但最终却要自我了断，没有一个好下场。

　　这时，崔郎中端着汤药来了，齐语凝便连忙上前去帮忙，既是为了照顾庄主，也是为了缓解内心的震动。

　　一直到傍晚，庄主这才醒来，只是她一直不说话，神情呆滞，似乎不知晓自己身处何地，一直念叨着要回山上去，几人便送她回到云逸山的大殿中去。

　　到了大殿中，贺无忧终年游历，身子骨好，已经清醒了些，正不知道和温若华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往门外瞟了一眼，只见师姐孟艺珍的身影第一次显得这么瘦小，这么可怜清冷，他不再忍心去看，继续与温若华闲聊着，一个人说得不亦乐乎，眼角却有些湿了。

　　安顿好孟艺珍之后，聂双河和齐语凝一同来探望贺无忧，此时温若华已经不知去哪了，齐语凝道：

　　“小侯爷呢？”

　　贺无忧道：

　　“哦，他方才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齐语凝笑道：

　　“肯定是嫌你吵，方才我们在外面就看见你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也不知道你说什么这么起劲呢。”

　　聂双河偷偷发笑，他是不敢这么调侃师父的，但听别人这么说，心里觉得格外有趣。

　　贺无忧注意到他的表情，命令似的咳了一声，聂双河马上收起笑容。他心想这丫头牙尖嘴利的，自己不给她个厉害瞧瞧，她以后指定得得寸进尺，便嘲讽一般地笑道：

　　“是啊，方才我正和你的小郎君谈论一些医术上的事情呢。”

　　齐语凝红着脸道：

　　“谁的小郎君，你胡说什么呀！”

　　聂双河在一旁脸也憋得紫红，只是与齐语凝的脸红不同，他是想笑却不能笑，而齐语凝压根不想笑。

　　贺无忧见自己的话奏效了，心里别提有多乐了，继续怪声怪气道：

　　“自然是你的小郎君啊，进屋来第一句话就问他，不是你的小郎君还会是谁的？”

　　齐语凝知晓是中了他的话套，便不再接口下去，想反驳什么却说不出来，便丢下一句“我不和你胡扯了”，转身走出房门。

　　刚出门，便碰上温若华，她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又是一悸，便连忙跑开了。

　　温若华看她走开，有点发呆，目光垂落在手里捧着的一堆乱草上，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便走进屋中，道：

　　“老先生，方才我请教你的治疗伤疤的药草可否是这几种？”

　　贺无忧本来是个爱逞强的性子，他哪里懂什么药草，听温若华请教他，便端着大隐真人的架子信口胡说了一通，谁知道这傻小子信以为真了，他正犹豫着怎么圆回来，就听聂双河哈哈笑道：

　　“小侯爷，你说的这是你摘的是药草？这些不是乡间农人用来喂养牲畜的草吗？怎么可能会是药草！”

　　温若华愣了愣，道：

　　“难道老先生说的不是这种？”

　　他望向贺无忧，只见他挠着脑袋，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意识到两道目光向自己射过来，转过头道：

　　“啊？你们是在说我吗？”

　　温若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齐语凝逃走后，在大殿的石阶上坐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随意地在地上乱画，心里却不断浮现贺无忧的那句“你的小郎君”。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烦躁什么，或许是因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本该要感觉很受冒犯才对，可她却有点欣喜，这也太奇怪了！还没理清楚心事，一个影子罩住了面前的一小片阴影，齐语凝疑惑地抬起头，只见是温若华。

　　他关切地看着她，道：

　　“你不舒服？”

　　“没、没有。”

　　她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拿着狗尾巴草乱画。

　　直到看见那团阴影离开，她才抬起头，温若华正往山下走去，她连忙站起身，道：

　　“你去哪啊？”

　　温若华站住，道：

　　“我去寻药膏。”

　　齐语凝丢掉狗尾巴草，连忙跑上前去，拉起他的手来看，急道：

　　“我不是说让你小心些吗？”

　　只见他的手光滑细腻，比她的还好，哪里有什么伤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只见温若华耳尖已经红了，连忙别开眼放下手，道：

　　“我、我还以为你是烫伤了呢。”

　　温若华道：

　　“并、并未。”

　　齐语凝看向他：

　　“那你寻膏药做什么？”

　　温若华也回过头，看向她：

　　“你的手？”

　　齐语凝两颊升起淡淡的红晕，笑道：

　　“伤口都结痂了，还要什么药膏呢？”

　　温若华担忧道：

　　“不怕留疤么？”

　　齐语凝道：

　　“留疤？我倒是不怎么在意。”

　　正说着，温若华眼前一黑，踉跄几下差点晕倒，齐语凝连忙扶住他，道：

　　“你怎么了？”

　　温若华软绵绵道：

　　“头有些发晕。”

　　齐语凝想了想，道：

　　“你们是不是一整日都未曾饮食？”

　　温若华点点头，齐语凝叹了口气，这山上也没有个仆人，这一老一小竟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边想着，边扶着温若华到屋中，去炊房给他们做饭了。其间，贺无忧偷偷来炊房几次，想偷师学艺，都被她赶出去了，可一转头，温若华又坐在角落面不改色，要看她烹饪。齐语凝笑道：

　　“看你好心想着为我拿膏药的份上，我就不赶你走了！”

　　不一会儿，几道菜就飘香而出，香菇竹笋，土豆青椒，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有滋有味，贺无忧边吃边乐呵呵道：

　　“不错不错，我就原谅你之前言辞不敬了！”

　　齐语凝心想：“呸，谁原谅谁还不一定呢，这是她大人不记小人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怕与他斗嘴，他又来个什么小郎君小郎君的叫。

　　饭毕，几人各自回房。齐语凝想起日间聂双河讲的孟艺珍的生平往事，放心不下，便到她的房中去看她。只见她端坐在垫子上，眼神空洞洞的，齐语凝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她，笑道：

　　“你是，凝儿？”

　　齐语凝一愣，点点头，孟艺珍拿起手中的舞服，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衣裳，送给昭昭，她死活不穿，这臭丫头真是活活糟蹋这些东西……对了，我明日就要穿着这件衣裳去跳舞，王妈妈说我穿这件最好看，我得早早去歇息了，小丫头，快帮我熄灯！”

　　孟艺珍指着灯，示意齐语凝去熄灯，她走过去，把灯熄了，孟艺珍又拉住她，道：

　　“小丫头，快和我一起睡，我心中好是害怕，只怕明日王妈妈就让我去接客了。”

　　齐语凝便顺着和她一起在她的榻上躺下，孟艺珍小声抽泣，齐语凝抚摸她的背安慰，道：

　　“别怕。”

　　孟艺珍忍住哭泣，像下定决心似的道：

　　“我不怕，我会离开这里的，一定会……”

　　这么说着，便不抽泣了，渐渐睡着了。

　　二日一早，就有侯府的人来接他们回去。齐语凝一听动静，便从榻上起来，轻手轻脚穿了衣服出去。听那人的意思是过几日府上就要迎新嫂嫂了，叫两个人赶快回去。既然如此，两人便只好回去。齐语凝嘱咐聂双河让人来好好照顾孟艺珍的衣食起居，聂双河点头答应，并说这些事情已经写信告诉大师兄了，他知晓了一定会好好处理，叫她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