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无虞》秋雨煮鱼

38、汤药 老妇人声音

　　老妇人声音沉静，齐语凝心想还是先过去看看才知她是否中毒，便捡起画轴，将整幅画卷起，走近几步双手呈给她，道：

　　“还请庄主恕罪，晚辈凝儿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只是听闻您是先母的师父，特地来拜访。”

　　老妇人执笔的手颤了颤，她停下笔，目光深深看向前方，似乎是在思考。齐语凝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庄主？”

　　老妇人猛然转过头看向她，那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皮上布满褶皱，却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只是岁月将娇媚打磨成了庄重与冷厉。她一动不动地深深看着她，忽然眯了眯眼睛，道：

　　“灵昭？”

　　见齐语凝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她冷笑道：

　　“哼，你还有脸来找我，你触犯了门规，早就不是我的弟子了！我心意已决，再不会改变了！”

　　说完，她的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画卷，忽然怒目圆睁，一把伸手抢过，道：

　　“这也是你能碰的？！快些给我滚吧！别白费功夫了，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齐语凝心想她也是中毒了，和贺无忧一样，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正不知她喝那酒喝了多久，现在又该如何是好，孟艺珍眼中又泛出泪花，转头看向满地的画，喃喃自语道：

　　“灵昭十四年前死在边疆，师父四十三年前死在了大殿外……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这个老糊涂啊，看来又是喝醉了……”

　　她抬起蜡烛，站起身向殿外走去，目若无人。齐语凝上前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这一推力气竟大得出奇，她往后退了一步，便站立不定坐倒在地上。孟艺珍却好似没有感觉，嘴里念念叨叨，小步子迈得极快，飘飘忽忽出了主殿。齐语凝连忙起身追上去，出了主殿，却见四下无人，还是方才寂静的样子。

　　她心下想到，这大殿上她不熟悉，若是迷了路就不好了。庄主虽然中毒有幻觉，但身子骨还硬朗，想必也不会出事，便不去追了。也不知温若华他们怎样了，她便往亮着灯的几间屋子走去。

　　贺无忧鼾声震耳，齐语凝笑着摇摇头，又往另一间亮灯的屋子走去。温若华仍在床上睡着，那名看守他的弟子坐在桌边，支着脸小鸡啄米似的犯瞌睡。她看他守得这么难受，便上前轻拍醒他，道：

　　“师兄不如先去睡会儿？这里有我来守就好了。”

　　弟子醒来，不好意思地擦掉嘴边口水，站起身挠挠头道：

　　“那就麻烦凝儿姑娘你了。”

　　齐语凝笑着摇摇头：

　　“无妨。”

　　看着他转身离去，齐语凝叹了口气，走到温若华床边。

　　他神态轻松，睡得倒是挺香。

　　忽然又动了动嘴，像是睡梦中也在吃什么美味的东西，齐语凝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又想到她这么做实在多余，睡着的人怎么还会发疯呢？她这时才感觉到手臂上还是隐隐作痛，掀开袖子，齿印上的血虽然凝固也还是嫩红色。小侯爷啊，小侯爷，简直比狗还厉害！

　　她坐到桌边，忽然想到温若华产生幻觉时口中说的羊驼一物，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一边想着，一边盯着蜡烛发呆，等去拿药材的弟子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才下去的弟子终于回来了，聂双河也跟着来了，一见齐语凝，他便道：

　　“凝儿姑娘，我听说师父和小侯爷中毒了，便连忙上来看看，不知他们现下如何?”

　　齐语凝道：

　　“你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昏睡过去，中的毒也并非危及性命的一类。”

　　聂双河皱眉点头，又问道：

　　“听说毒是在师伯酿的酒中的，那师伯她?”

　　“我也正要和你说此事，方才我在主殿看见庄主，看样子她也是中毒了。只是她走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没能追上去，不如你去找找她?”

　　聂双河面上忧色不减，点头道：

　　“好！那这里就交给凝儿姑娘你了！”

　　齐语凝点头，又接过弟子带来的几包草药，跟着他往炊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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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中夜，药才熬好了，齐语凝将汤药盛到碗中，叫来两个弟子，吩咐他们端给贺无忧，嘱咐道：

　　“他喝了那么多酒，神智不一定清醒，若是他百般抗拒，你们定要制住他，让他喝下去。”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又悲壮地点点头，端了药拿了几段绳子便走了出去。

　　齐语凝舀了汤药放到另一个碗里，便端着走向温若华的屋子。走进屋中，只见他已经醒了，整个人却站到床角，双手和后背死死贴着墙，叫道：

　　“蛇，蛇！”

　　齐语凝连忙把碗放到桌上，抄起桌角的火钳，奔过去，急切道：

　　“蛇在哪?”

　　温若华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嘴里嘟囔道：

　　“这里怎么会有羊驼?”

　　齐语凝扯了扯嘴角，她怎么就信了他的话了，床上连蛇皮也没有，他恐怕是把被子上的花纹看成是蛇了。她把钳子丢下，将被子掀到一边，没好气地瞪着他道：

　　“蛇蛇蛇，这里根本就没有蛇！”

　　温若华愣了愣，心想羊驼怎么会说话呢，还把蛇群赶走了，试探道：

　　“你是……羊驼神?”

　　齐语凝无奈地笑笑，她道：

　　“你看清楚了，我是齐语凝，你的义姐！”

　　温若华还是有些茫然，齐语凝看他这副样子，知晓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便转身去端药了。

　　温若华看她走过去，恍然间羊驼变成她的样子，她又变成羊驼，断断续续，最后又是一只羊驼端着碗走了过来，他倒吸一口冷气，跌坐在床上，喃喃道：

　　“我一定是在做梦……”

　　齐语凝叹了口气，道：

　　“你不是在做梦，是中毒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不过我有些好奇，羊驼是何物?”

　　温若华似乎有所领悟，喃喃道：

　　“幻觉……”

　　齐语凝坐到他身边，又问：

　　“趁你现在还没清醒，快跟我讲讲你看到的羊驼是什么样子?”

　　温若华转头看她，只见是一只毛绒绒的羊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嘴巴一动一动，就像在咀嚼东西，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齐语凝愣住，连忙起身走开，心想：“我看他这是又发疯了……”

　　温若华好不容易止住笑，道：

　　“羊……羊驼，你不是要给我喂药，快、快来喂呀……”

　　齐语凝皱了皱眉，挪着步子走过去，见他还算正常，便舀了一勺药，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温若华一口咬住勺子，喝了下去，喝完后皱起眉，痛心道：

　　“怎么羊驼做的药也那么苦！”

　　齐语凝笑道：

　　“药哪有不苦的啊?”

　　“不喝不喝！”

　　温若华将她推开。

　　齐语凝看他执拗的样子，知晓硬喂是不行的，便想去炊房找找有没有糖，只听温若华又道：

　　“除非你让我摸摸你的羊驼毛。”

　　他嘴角带笑，眼睛直直盯着齐语凝的脑袋。齐语凝脸上写满一百个不愿意，温若华见了，皱起眉，道：

　　“算了，不愿就算了！反正你的药我也不会喝的！”

　　“好好好！”

　　这么一激将，齐语凝答应了，心里有点怪怪的，怎么中毒的小侯爷这么能说了？她在床边坐下，温若华正将手伸向她的头，她忽然道：

　　“先喝药再摸！”

　　温若华气泄了，叹了口气，道：

　　“那算了！”

　　“好，好，你摸吧，摸了一定要喝药！”

　　温若华笑着点点头，伸了手过去，刚触到她的发上，就觉得绵绵软软的，和自己的那只白猫一样，他又看向羊驼的脸，粉粉嫩嫩，便忍不住凑上去。

　　齐语凝正像受了屈辱一般，心里不停默念着“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心中有些茫然，转过头去，只见温若华的嘴正贴在她的脸上。

　　齐语凝的脸瞬间火红得像吃了十根辣椒，还是生吃的，她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开，道：

　　“你耍流氓啊你！”

　　她又拉开他的手，把药塞到他怀里，自己坐到一边去，一颗心跳个不停。

　　温若华呆呆地看着碗，心想羊驼生气了?心里面竟然莫名很难过，拿起碗就是一口猛灌，喝完了忧伤地靠在床沿上，幽幽道：

　　“我以前最喜欢的就是羊驼。”

　　齐语凝脸上烧得更厉害，皱眉低斥道：

　　“胡说什么!”

　　不听他回答，转过头去，只见他已经闭眼睡着了，她这时也感到十分困倦，便在桌上枕着手臂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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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个时辰，温若华醒来，他感觉到一阵头疼，方才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好像……嘶……好像有一只羊驼。

　　他记得自己被那个奇怪的白发老人灌了酒，然后就……就好像一直在做梦，是一个噩梦，梦里他很恐惧，可是梦到后面，又是大笑又是流泪……

　　他抬起头往四周望去，只见齐语凝在桌上趴着，好像睡着了。眼前又模模糊糊看见好几只羊驼。他摇了摇脑袋，那幻觉还在，只是是透明的，并不真实。

　　他往床上看去，只看见一只碗在怀中放着，自己睡觉的姿势也很奇怪，竟然是坐着睡着的，嘴里有药的味道……

　　难不成……

　　他猛地跳下床，触地的瞬间感觉腿有些软，便不由自主跪到地上。他看见那把钳子，便拿起来支撑着自己走到齐语凝身边。只见她袖子撸起到臂弯中，上面赫然是一个紫红的齿印。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