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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支持 做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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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弋走下天台,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闷响在楼道里回荡了几声,然后彻底消失。她站在昏暗的楼梯间,头顶的声控灯已经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的,很淡,但很清晰。
她握了握拳头,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推简宁肩膀时的触感。很轻,但很坚定。她想起简宁回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湿润但没有眼泪,还有她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纸条。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
简宁从床上坐起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她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昨晚回到家,她几乎是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母亲陈萍似乎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只记得自己走进卧室,关上门,然后世界就暗了下来。
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物理公式在飘,有考场,有监考老师严厉的脸,还有……一张纸条。一张画着简陋笑脸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加油。
简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桌面——昨晚被姜弋夺走的复习资料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
纸张粗糙,边缘参差不齐,黑色的水笔字迹有些晕开。笑脸画得很丑,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嘴巴是一条过于弯曲的线。但不知为什么,简宁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小心地抚平,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扉页里。
六点半,简宁洗漱完毕,换好校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依然明显,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扎成规矩的马尾,发绳勒紧头皮时,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宁宁,早餐好了。”陈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简宁应了一声,背上书包。书包很沉,里面装着笔袋、准考证、身份证,还有几本她昨晚睡前最后翻过的公式手册。她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餐的香气——牛奶的甜香,煎蛋的焦香,还有烤面包片的麦香。
“今天状态怎么样?”陈萍端着牛奶杯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视。
“还好。”简宁坐下,端起牛奶杯。
牛奶是温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笔多备几支,别到时候出问题。”陈萍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是一贯的叮嘱,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带了。”简宁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拿起纸巾擦掉,动作机械。
陈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简宁抬起头。
母亲脸上,是少见的、近乎温和的表情。虽然眉头依然微蹙,但眼神里没有往常那种审视的锐利,反而有一丝担忧?
简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你爸刚才发消息,说他已经到北京了。”陈萍又说,“颁奖典礼他一定会去。”
简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嗯。”
七点十分,简宁走出家门。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鼻腔,刺激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自行车铃声、汽车引擎声、早起的商贩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城市清晨特有的嘈杂。
她走向公交车站。
书包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笔袋的硬角硌着背,课本的边缘抵着肩胛骨,还有什么?
简宁停下脚步。
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那是她平时放水杯的地方。指尖触到的,不是水杯冰冷的金属表面,而是……
一罐温热的牛奶。
简宁愣住了。
她把它拿出来。是一罐普通的盒装牛奶,纸盒表面还带着温度,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指尖。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白色的,边缘整齐,上面是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做你自己。”
四个字。
笔迹很熟悉——是昨晚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但这次的笔触更稳,更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明显的顿挫,像在强调什么。
简宁站在人行道上,周围是匆匆赶路的人群。她握着那罐温热的牛奶,感觉冰冷的指尖有了温度,那种暖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七点四十,简宁到达考场所在的学校。
这是一所市重点中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声、保安维持秩序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焦虑的气息。简宁穿过人群,走向校门。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竞争者的审视。
她握紧了手里的牛奶罐。
温热的触感还在。
“简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宁回头,是同校的另一个参赛选手,理科实验班的沈逸。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也到了。”沈逸走到她身边,语气轻松,“紧张吗?”
简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沈逸笑了:“放轻松点。以你的水平,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简宁没说话。她能感觉到沈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沈逸是家长和老师眼中的“佳婿”人选,成绩好,家世好,性格温和。
但她现在脑子里,只有那罐温热的牛奶,和那张写着“做你自己”的纸条。
“进去吧。”沈逸说,“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始了。”
简宁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校门。
考场在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考生们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简宁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核对准考证。监考老师是个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检查了简宁的证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进去吧,按座位号坐。”
简宁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空气里是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从里面拿出笔袋、准考证、身份证,还有那罐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
纸盒表面的温度已经散了一些,但握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残留的暖意。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看着那四个字。
她甚至能想象出姜弋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皱着眉,抿着嘴,握着笔的手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简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紧张的心情,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八点整,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简宁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姓名和考号。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翻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
第一题,力学。
第二题,电磁学。
第三题,光学。
……
她的心跳,一开始还有些快,但当她开始读题、思考、在草稿纸上演算时,节奏逐渐平稳下来。笔尖在纸上移动,公式一行行写出来,数字和符号在脑海里组合、拆解、重组。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试卷边缘移到中央,又从中央移到另一侧。
简宁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桌角那罐牛奶。
纸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泽。便利贴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更加清晰。
她想起昨晚天台上的风,想起姜弋生硬的话语,想起她被推着往前走时踉跄的脚步,还有那张被塞进手里的纸条。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考生翻动试卷的轻响,还有监考老师轻微的脚步声。简宁做完选择题,开始做大题。她的思路很清晰,公式在脑海里自动浮现,计算过程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她想起姜弋说的那句话:“你现在需要的是睡觉,不是刷题。”
也许,她说得对。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停笔!”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简宁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填,然后交卷。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考生。嘈杂的人声瞬间涌进耳朵——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抱怨难度,有人在兴奋地核对答案。
简宁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表情各异——有轻松,有凝重,有释然,有焦虑。
简宁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她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那些穿着不同校服的身影,扫过操场边缘的树荫,扫过远处的校门。
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心里,却并没有失落。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包裹着她,她握了握拳头。
她做到了。
在考场上,她没有去想保送资格,没有去想父母的期望,没有去想竞争对手,甚至没有去想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她只是专注地读题,思考,计算,写下答案。
就像姜弋说的那样。
做她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煎熬。
简宁回到学校,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课,做作业,参加学生会会议,处理纪检部的日常事务。但她的心,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某个地方。
她会在课间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姜弋的座位。那个位置经常空着,姜弋要么在睡觉,要么被老师叫出去训话,要么干脆逃课不见人影。但偶尔,她会在那里。
简宁会假装不经意地转头,目光扫过那个方向。
有时,姜弋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散在手臂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有时,她正看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她正和周浩低声说话,嘴角带着痞气的笑。
但无论她在做什么,简宁的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停留几秒。
然后,移开。
没有人察觉。
除了苏晓。
“喂,”有一天课间,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老是看后面,看什么呢?”
简宁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少来。”苏晓挑眉,“我都看见了。你这两天,至少看了姜弋十七八次。”
简宁没说话,耳朵微微发烫。
“老实交代,”苏晓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是不是……”
“不是。”简宁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不是就不是。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觉得姜弋最近好像变了。”
简宁抬起头。
“她上课睡觉的次数少了,虽然还是不听讲,但至少没逃课了。”苏晓说,“而且,我听说她最近在问周浩借高一的物理课本,说是要补基础。”
简宁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还有啊,”苏晓继续说,“昨天下午,我看见她在学校书店,买了一本《高中物理公式大全》。结账的时候,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久,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简宁低下头,看着作业本上的字迹。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晰得刺眼。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一周后,成绩公布了。
消息是班主任李老师在早自习时宣布的。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敲了敲讲台,“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成绩出来了。我们班,有两位同学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老师身上。
简宁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她能听见周围同学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能看见窗外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首先,”李老师说,“恭喜沈逸同学,获得二等奖。”
掌声响起。
沈逸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然后,”李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简宁身上,“恭喜简宁同学,获得一等奖。”
掌声更热烈了。
简宁坐在那里,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掌声,听见同学们的祝贺声,听见李老师继续说着什么——关于保送资格,关于颁奖典礼,关于学校的荣誉。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等奖。
她做到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几乎是同时浮现出来。
她想告诉姜弋。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在同学们的目光中,走向讲台,从李老师手里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等奖”三个字。黑色的宋体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过来祝贺。
“简宁,太厉害了!”
“一等奖啊,这下保送稳了吧?”
“请客请客!”
简宁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心思早已飘远。她看了一眼教室后排——姜弋的座位空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围着的同学渐渐散去,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嘈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谈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简宁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踩过那些光斑,感觉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她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
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还有男生们的呼喊声。远处,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笑声清脆。
简宁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成绩单。
她抬起头,看向实验楼的方向。
实验楼的顶楼,那个小天台。
她想起昨晚——不,是一周前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天台上,姜弋夺走她的复习资料,塞给她一张纸条,然后把她推下楼道。
她想起那罐温热的牛奶,和那张写着“做你自己”的那张纸条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实验楼走去。
实验楼里很安静。
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在教室或食堂,很少有人会来这里。简宁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一层一层往上走,经过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生物实验室,门都关着,玻璃窗里是整齐排列的实验器材。
她走到顶楼。
那扇铁门,依然虚掩着。
简宁停下脚步,站在门前。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力。她能闻到空气里灰尘的味道,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凉的风。
她伸出手,推开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天台上,阳光很亮。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护栏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桂花香。
简宁走进去,目光扫过天台。
空无一人。
护栏边,没有人靠着。角落的阴影里,没有人坐着。整个天台,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地的阳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她握紧了手里的成绩单,纸张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走到护栏边,靠在上面。
水泥护栏粗糙的表面硌着手臂,触感清晰。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一等奖。黑色的字迹在白色的纸张上,清晰得刺眼。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学校的操场,教学楼,远处的街道,更远处的楼房。一切都笼罩在午后的阳光里,明亮而清晰。
她想起姜弋。
想起她生硬的话语,笨拙的关怀,潦草的字迹。
简宁转过身,背靠着护栏,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处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学生们的谈笑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平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