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秋水江歆

138、“父母” 老杂毛

　　就知道你要找茬。

　　姜晗恭敬道：“怜侬不是这个意思。怜侬想说，事情虽然是意外，但是这个意外本来可以不用发生，一切都是因为街上出现了两个装了秽物的木桶的缘故。”

　　施怀冷笑，“所以本官应该打木桶板子？”

　　“大人误会了。木桶是死物，岂有论罪于它的道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造成这个这一切的人。事发之后，怜侬去了解过。街上之所以有这两个木桶，是因为那条街的粪道主哄抬收粪钱，故意不让夜香郎倒夜香，以致众人无法，只得置秽桶于街市。粪霸横行，小民百姓苦不堪言，还请县令大人为民做主，也为施夫人出口恶气。”

　　“好一个义正言辞，为民请命的怜侬姑娘。”施怀阴阳怪气，“那你唱曲传谣侮辱官眷又作何解释？”

　　“大人。”姜晗回答，“怜侬承认唱曲，但绝不承认传谣，更不曾侮辱官眷。大人容禀，怜侬唱曲的词并非自己乱编。在占春芳时，怜侬喜欢和诸位姐姐聊天，她们经常会把客人席间说的闲话告诉我。好几个姐姐不止一次谈起，说有客人讲县衙的杨主簿私下老是抱怨。他……”

　　“抱怨什么？”施氏急了，“你快说，他抱怨什么！”

　　“回施夫人，杨主簿抱怨夫人是暴脾气的母老虎，本以为娶了你可以高升，没想到自己混了好些年还是个末流小官。还说夫人你表面一副官家小姐做派，实际就是个不要脸的□□。当年要不是你有意勾引，要不是因为你县令侄女的身份，他绝对不会看不上你。哦，对了，他和朋友说自己很后悔，不该听了你的挑唆休了贤惠的妻子，不该受你胁迫逼死她，到头来落了个抛弃糟糠之妻的坏名声，实在不值当。”

　　施氏疯子一样尖叫，“杨善才！杨善才！明明是你当年像狗一样地讨好我，你竟然倒打一耙？你这贱狗！死狗！”

　　“够了！”施怀重重拍桌，“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

　　外头的下人进屋，连哄带骗地把癫狂的施氏送走。

　　“叔父！”施氏不甘地怒喊，“你要给我做主，你要劈了那条狗！”

　　施怀暗骂了一句家门不幸。

　　回头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女孩，他眯了眯眼睛。

　　“信口雌黄还如此镇定自如，怜侬姑娘，你以为本官看不出来吗？”

　　“大人英明，怜侬其实从来没有听占春芳的姐姐们说杨善才的事。”

　　还以为姜晗会辩解的施怀没想到她竟承认了。

　　他愣神间，姜晗又开口，“连听说都没有就妄下断语，从这一点来看，怜侬的确信口雌黄了，可信口雌黄就一定代表无中生有吗？大人看得出来怜侬是主观臆断，肯定也看得出来，杨善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说的虽然不是我亲耳听见的，可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杨善才想的吗？以大人对他的了解，怜侬是否真的信口雌黄呢？”

　　施怀施施然坐下，“你很聪明。可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会知道有时候应该表现得笨一点，尤其是民对官。没几个当官的会喜欢老百姓太聪明，特别是当老百姓把聪明用来对付当官的时候，就更讨厌，甚至可以说是不识好歹不自量力。你是不是以为，你有郡守的夸赞，有巧夫人的亲眼，本官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姜晗惶恐地发抖，“大人，怜侬绝不敢在您面前自作聪明。实在是施夫人来势汹汹，大人官威凛凛，怜侬一个弱女子，为了自己证明的清白，不得不尽心竭力回答您的问题。”

　　“那就好好回答问题，别给我抖机灵。本官问你，侮辱官眷的罪名，你认是不认？”

　　姜晗磕了个响头，“怜侬一开始就说了，我担不起这个罪名。今日的确有人侮辱官眷，但此人绝非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

　　“正是施夫人。”

　　施怀冷哼，“看来，你又想要显摆自己的聪明了。”

　　姜晗维持着头点地的姿势，“怜侬不是显摆，是陈述事实。今日，施夫人亲口说了，巧夫人在普通人眼里高不可攀，在她眼里不过如此。一品诰命又怎么样？巧夫人姓楚，晟国没几个姓楚的世家。她还说，巧夫人只是个妾罢了。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看怜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她说这话时，不但有围观的百姓，还有都督府的人。”

　　“都督府的人也在？”

　　“是的。巧夫人让都督府的轿夫送我去的若云绣坊。施夫人的话，全都被他们听见了。”

　　施怀扶额，“这个蠢货。”

　　姜晗又道：“就是因为听了这些话，怜侬很害怕。大人，我唱曲不是为了传谣，更不是为了下施家的颜面，是想向巧夫人证明，我是不赞同施夫人的。而且，我也想用施夫人和杨善才的事盖住施夫人编排巧夫人的事，施夫人固然会因为我唱曲觉得丢脸，但若传到巧夫人耳中，或许她就能解气，不与我等计较了。”

　　施怀盯着姜晗看了许久，道：“你的理由太过牵强，但你说的事，本官会去查。若是有假，哼，不要以为郡守府和都督府可以保你一辈子。”

　　姜晗瑟缩了一下，“怜侬明白。怜侬只希望，大人不要因为我今日对施夫人应对不当，就觉得怜侬意在对大人无礼。更希望，大人不要对旁人有不满。”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盒，“妈妈和我说过，大人是风雅之人，擅长书画。这个东西是金玉门临走前送给怜侬的，可怜侬觉得，放在我这儿是糟蹋了，不如献给大人。”

　　施怀接过盒子打开，呼吸一窒，“洒金皮？”

　　盒子里赫然是当初棠负舟送给姜晗的洒金皮羊脂龟形砚滴。

　　“你想贿赂本官？”

　　“不是贿赂。”姜晗忙道，“这是赔礼，是怜侬为今日对施夫人无状的赔礼。怜侬来这儿之前，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说有县令大人，才有占春芳和怜侬的好日子，怜侬应该感恩。大人是宜章县的父母官，便是我等的衣食父母。怜侬将此物给大人，也是孝敬父母。”

　　施怀放下盒子，对姜晗道：“本官突然开始喜欢你的聪明了。”

　　姜晗把腰弯得更低，瞧着很有五体投地的具象化。

　　“若云绣坊的针织到底怎么回事？”

　　“回大人，它是一种女红技艺。巧夫人对这技艺很感兴趣，所以想要把它推广开来。懂得这技艺的不多，巧夫人听说若云绣坊的人懂，便将推广的事交给了她们。大人您知道的，若云绣坊是个小本买卖，财力有限。仅凭她们，想要完成巧夫人的任务，是痴人说梦。绣掌柜曾经和巧夫人提议，想要更多的铺子参与进来。巧夫人深以为然，只是担心针织前期销路不好，其他绣坊不乐意，所以先让若云先投石问路。”

　　施怀把玩着砚滴，“那你们问路问得如何？”

　　“八字的一撇才起笔，谁知以后会如何？可有巧夫人的帮忙，想来未来就算不能日进斗金，升金还是能想想的。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姜晗道：“只不过巧夫人虽然有能耐，也没办法时时关照这门生意。是以怜侬觉得，针织未来要想走得长久，需要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怎么扎？怎么打？”

　　“扎根本土，且不单打独斗。”

　　施怀把砚滴放入锦盒，“你细细讲。”

　　“针织技艺出于宜章，扎根本土就是以宜章县为本。只有在大人的带领和号召下，百姓们才会知道手艺的好处。百姓们肯买，大人就能收更多的税。织工们多了，那么流民就少了，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因此，只有在扎根宜章县的基础上，巧夫人想要的推广才能有走出去的可能。若是宜章县都没有好处，还有什么推广的必要呢？”

　　施怀忽而笑了出来，“本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的聪明了。你一个小姑娘跪这许久，着实辛苦。怜侬，你起来吧。”

　　“谢大人。”

　　姜晗起身，含胸垂首。

　　“再说说你的稳打。”

　　“怜侬之前说了，若云力量绵薄。所以想要完成巧夫人的任务，就必须引入名气更大、更有财力的合作者。都说同行是冤家，然而怜侬却不这么认为。如锦罗绣坊，是宜章县之魁。锦罗如果肯参与，定然事半功倍。只是……”姜晗摇头，“有两个麻烦。”

　　“哪两个麻烦？”

　　“不瞒大人，若云绣坊先前有意想让锦罗加入，可施夫人对针织十分不屑，绣掌柜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除此之外，唉，今天施夫人在街上说的那些话是个大麻烦。巧夫人也许会不当回事，这是她的大度。可是，巧夫人真的会大度道把自己心心念念的推广任务交给当众羞辱自己的锦罗吗？巧夫人那儿没有指示，若云绣坊是不敢自说自话的。”

　　施怀皱眉，“这件事，是本官侄女不懂事惹了祸。”他瞄了姜晗一眼，“怜侬，巧夫人是不是很喜欢你？”

　　姜晗答，“夫人对怜侬的确很好。大人的意思，怜侬明白。正好，明日巧夫人还要召见我，怜侬会为施夫人转圜一二。不过，怜侬只能安抚巧夫人，棠都督那儿，若是他心里有疙瘩，我就没办法了。”

　　“都督爱重巧夫人，心里有不快是正常的。这你不用管，本官自有主张。”

　　“谢大人体恤，怜侬感激不尽。”说完，姜晗又想说什么，然而又闭口不言。

　　“你还想说什么？”

　　姜晗犹豫道：“大人，怜侬是担心施夫人。施夫人有心气，性子直爽，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天的事，只怕施夫人放不下。她放不下，锦罗对若云绣坊的误会就一直在。如此，来日是不是还会重演今日街上那一幕？”

　　施怀了然，“你告诉若云绣坊，把心放回肚子里。锦罗也好，本官的侄女也好，不会再找她们麻烦了。只要她们好好地为巧夫人做事，本官自会为她们担待。”

　　姜晗跪下，满脸感激，“大人对县里百姓恩养有加，怜侬代若云绣坊谢过大人。”

　　“好了，误会解开，本官也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回去吧。”

　　“谢大人，怜侬告退。”

　　姜晗离开，特意问人，找到了牛三，“牛三哥，今日多谢你。”

　　她拿出一块小银锭，“一点小心意，三哥和兄弟们去买酒喝。”

　　牛三收下银子，笑道：“怜侬姑娘不愧是能筹粮成功的人，虽然年纪小，行事却比多少年长的人都通透。你还真有两把刷子，竟然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姜晗道：“三哥说的哪里话？施大人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我全须全尾出来不是正常的吗？”

　　牛三一愣，而后点头，“对对对，大人爱民如子。”

　　姜晗走出县衙，脸上的笑一下子褪去。

　　老杂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