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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漕运衙门的 ...

  •   漕运衙门的偏厅出奇地小,里面统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窗子开得很高,屋子里连一座香炉也没有。空气里飘浮着尘霉与朽浊的气味,闷滞难闻。
      陶夭淡淡地蹙着眉,手里始终握着一小把檀香扇,半遮住口鼻。
      她坐在这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眼神中已尽是疏离不耐。
      阿桂站在门外,焦躁地晃来晃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陶夭才终于听见阿桂与人寒暄的声音。而后,竹帘一卷,周明德满脸含笑地走了进来。
      他近来愈加发福了,腰带被撑得很紧。笑起来时,脸颊两侧的肉便堆起来,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陶娘子,久等了久等了。公务繁忙,实在是走不开。”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她身上轻扫一圈,“几日不见,陶娘子愈发标致了。”

      陶夭把茶盏放下,冷冷地看着他道:“大人有事不妨直言。”
      周明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浮起来。他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才道:“陶娘子啊,不是本官为难你。实在是——”他顿了顿,故作为难地看着陶夭,“你一个年轻女子,撑起这么大摊子生意,本官替你想着,是不是也该……嗯?”
      陶夭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她想起以前爹在世的时候,价钱是价钱,规矩是规矩。
      可是,爹死后,那些人瞬间变了脸。起初是试探,后来是暗示,如今更是明着来了。
      今年这是第几次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陶夭眉头一皱,心想:若是再忍气吞声,任由这些人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兄弟们手里的,便所剩无几了。

      “陶娘子?”周明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本官这也是为你着想。你看啊,今年的漕运份额——”
      陶夭倏地站起身来。周明德愣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陶夭端起茶盏,慢慢走到周明德面前。
      然后,她抬手将一盏茶尽数泼在他面上。

      茶水从周明德的额头流下来,茶叶尽数挂在了他的衣服上。
      周明德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偏厅里伺候的小厮们均倒吸一口凉气。

      陶夭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周大人,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她说完,不待他回答,便转身往外走。
      阿桂站在门外,吓得脸色发白。
      陶夭看了看他,低声道:“走。”

      马车摇摇晃晃,陶夭倚在车壁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层冰。
      她忽然问:“阿桂,我爹当年,也是这么难吗?”
      阿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更难。”
      “走吧,”陶夭叹口气说,“回去盘点账目。”

      沉默了一瞬,她又叮嘱阿桂道:“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务必详尽。”
      陶夭眼底寒芒微闪,字字沉厉:“今日这番,想来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阿桂点了点头。

      马车行至桃花渡,陶夭轻轻掀开帘幔望去。
      码头上号子声此起彼伏,工人们扛着沉重货箱,脊背弯如弓弦,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滚落,浸透了粗布衣衫。
      她望着那些在烈日下躬身奔走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自家的家业从不是凭空而来,每一分利、每一箱货,都是这些人用一身力气和满肩血汗扛出来的。既靠他们立身,便断无克扣盘剥之理。

      直到马车拐进巷弄,码头的号子声渐渐隐去,陶夭才缓缓放下帘幔。
      刚下车,身后便急急传来了一声——“陶东家!”
      她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小厮满头是汗地奔来,双手递上一张苏绣烫金的帖子。陶夭随手展开,原是苏州李家为今年茶叶运输一事特意相邀。她将帖子利落折起收入袖中,脚下丝毫未停,转身便登了船。
      方才与周明德正面交锋的冷意尚未散去,眼下一桩桩生意又接踵而至,她连片刻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船缓缓驶回听澜岛。
      海面开阔而平静,天色清浅,远处水天一色,一片淡远苍茫。
      陶夭立在船头,眉宇间仍凝着几分冷肃。海风轻拂,吹得她太阳穴微微发紧。
      连日来的奔波与今日的对峙,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触到鬓角的碎发,才惊觉自己竟已许久没有好好梳理过头发了。

      听澜岛的码头就在眼前,几个船工正候在岸边,见船靠岸,立刻上前搭好跳板,躬身行礼:“陶东家。”
      陶夭微微颔首,脚步稳健地踏上跳板。
      岛上的风比海上略柔和些,带着些庭院里绿植的淡韵。
      她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两侧的矮墙爬着翠绿的藤蔓。

      走到宅院门口,青儿捧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迎了上来。
      陶夭停下脚步,满眼含笑地看着青儿,方才的不悦已经一扫而光。
      这件披风是用细软的绸缎做的,里层缝了细细的桑蚕丝。陶夭素来不喜浪费,青儿总是瞒着她去偷偷置办些时兴衣物,好不让她在人前过于寒酸。

      “账本都备好了吗?”陶夭问。
      青儿点点头,指尖轻轻抚平披风的褶皱:“备好了,油灯添了新油,账本也都摆整齐了。”
      她抬眼,瞥见陶夭眉宇间的倦意,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轻声道:“阿桂叔已经命人把今日码头的货单送过去了,说让您先过目。”

      陶夭“嗯”了一声,抬脚便往账房走去。
      这座宅院不算大,却打理得十分雅致。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桂树,眼下虽未开花,却已能闻到枝叶的清苦香气。
      账房在宅院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屋,门窗都是旧的木质,边缘被磨得光滑。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盏青铜油灯,边上整齐地叠着几摞账本,最上面放着今日的货单。
      砚台里的墨,被青儿研得十分细腻。
      陶夭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货单,认真地看着,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数字,心里渐渐沉静下来。
      她拿起笔,在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算到工人工钱那一项时,她顿了顿,看得更仔细了些。
      今年漕运不易,运费上涨且周明德步步紧逼,虽有人劝她克扣工人工钱渡难关,可她从未动过此念——爹在世时便叮嘱她做生意要守规矩、讲良心,那些世代跟着陶家的工人,凭一身血汗谋生,工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指望,更是她不能辜负的信任,绝不能因困境失了底线。

      青儿端着莲子羹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她。“小姐,先歇口气,喝点莲子羹吧。”
      她把碗放在桌边,看着陶夭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说:“今日出去,是不是受委屈了?阿桂叔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却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陶夭放下笔,端起莲子羹,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
      “没什么,”她舀了一勺莲子放进嘴里,声音柔和了些,“只是和漕运衙门的周大人谈得不太投机,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青儿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道:“小姐,您这阵子太辛苦了,从早忙到晚,连好好歇一觉的时间都没有。实在不行,就让阿桂叔他们多分担些,别把自己累坏了。”

      陶夭抬眼看向青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我真没事,阿桂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这些账本,我亲自算才放心。”
      她知道青儿的担心,可她没有退路。这里每一笔账,每一项开支,都关系着太多人的生计,她丝毫不敢错漏。
      青儿知道劝不动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在门外候着,您忙完了叫我。”
      陶夭点点头,青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陶夭重新拿起账本。
      直到后半夜,账本终于核算完毕。陶夭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下来,灯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灯花。

      她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咸湿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周明德必定会报复,可她不后悔——
      该迈过去的坎,总是要迈过去的。若是此番退让了,往后只怕更难。

      关上窗户,陶夭转身走出账房。
      青儿靠在墙上,眼睛微微闭着,想来是有些困了。
      陶夭轻轻唤了她一声。
      青儿立刻睁开眼睛,精神一振:“小姐,您忙完了?”
      “嗯,”陶夭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去歇息吧。”

      青儿应着,引陶夭往宅院西侧的卧房走去。
      卧房宽敞雅致,陈设简单。角落书架上摆着许多书籍,铜炉里还留着燃过的艾草香。
      青儿端来温水让陶夭洗漱。
      洗漱完毕,陶夭褪去披风躺上床,锦被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她的疲惫。

      闭上眼,账本数字、周明德的模样、爹的嘱托与工人的号子仍在心头盘旋。
      她眉头微蹙,直到枕间的阳光香味漫进鼻尖才渐渐心定。
      她在静谧的夜色里沉沉睡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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