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内热》陆探微

9、（九） 高中

　　高一很长一段时间，蒋度都以为林仪喜欢王赛。
　　她和王赛在一个班，王赛浓眉大眼、周正大气，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五，家世又好，还会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从学生到老师没有不关注、喜爱他的。
　　恰巧那段时间林仪疯狂迷恋化学，像曾经迷恋《古惑仔》、金庸武侠小说一样迷恋化学。
　　又恰巧王赛是他们班的化学课代表。

　　“你不觉得化学很美妙吗？像文学一样美妙。”林仪升起投影的幕布，在排练室的黑板上写下一串化学方程式，“像文字创造句子，元素也能创造物质。”
　　她站在黑板前面，投影的白色锁屏界面把她的脸映得莹白。当她谈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不由自主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脸颊因为语速太快、过于激动微微泛红，像两朵海棠盛开。
　　林仪喜欢一切无中生有的东西，蒋度突然可悲地发现，他喜欢一切林仪喜欢的东西。

　　办公室请家长的后续是林父大大咧咧在饭桌上嚷嚷：“两个孩子互帮互助嘛，让小仪帮帮阿度。”林仪成绩确实很好，否则也不会和王赛分到一个班。
　　只是蒋父不相信林仪，确切的说是不相信老友的基因。
　　林仪深知自己的爸爸和蒋度的爸爸都是很能闯祸那种人，但是他俩完全不同。她的爸爸因为能闯祸，而包容她的闯祸，他的爸爸因为能闯祸，而害怕他闯祸。
　　她生平第一次萌生出帮他脱离掌控的念头，所以无视两个爸爸的训诫继续给蒋度带课外书。不出意外的，一个星期后，这套托尔斯泰全集躺在蒋度班主任彭老师桌上，
　　班主任脾气的好坏与学生听话的程度成正比，全年级一共16个班，蒋度在13班，林仪在1班，这让彭老师怎么像林仪的班主任贾老师那样和蔼？
　　“列夫托尔斯泰，高考考吗？”彭老师声音一出，半个办公室排队答疑的同学都伸着脖子朝这边看。

　　蒋度依旧顶着那张宁默而死的脸一言不发。做老师的有时怕孩子太闹腾，但大多数时候更怕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
　　“不考。”她自以为是地打破沉默，给彭老师递过一个台阶，张口回答。
　　“你不要替他回答！你是谁，凭什么做他的代言人？”林仪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吼过，有些发楞。
　　“不考。”蒋度终于张嘴。

　　“你以为你在反抗家长吗？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可笑至极，为你好的人你视若冰霜，迫害你的人你甘之如饴，真是不知好歹。”彭老师越骂声音越大。
　　“我怎么迫害他了，我做什么了？非得应试教育把人都培养成坐在井底的做题机器才对吗？”林仪反唇相讥。
　　“不在正当的时间做正当的事情，就是迫害！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看闲书，为什么要带着他在这么关键的三年里看闲书？！”彭老师此时已经昏了头，开始和林仪对吵起来。林仪的班主任贾老师这时刚下课，匆匆赶过来拉架。
　　“如果我在这个学期把成绩赶上来，下下次考试和她坐在一个考场，是不是就可以了？”蒋度张口问道，脸色冷到极致。
　　“你以为生活和言情小说一样吗？今天你在13班都跟不上，明天就跑到1考场去了？人家有那个边看闲书边学习的脑子，你有吗？”此话一出口，半个办公室的老师连带学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说的太狠了。彭老师杀疯了。

　　蒋度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林仪转头看向蒋度，只见他低垂眼睛死死抿着嘴唇，手掌握拳。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大脑像被抽真空了一般无法思考，嘴唇气得发抖，吐不出半个字。
　　半晌，蒋度冷哼一声，冲出办公室。
　　林仪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还不如直接骂我算了”，憋了半天对着彭老师大吼：“你有病吧！！”大哭着跑出办公室。

　　经此一役，林仪不再敢去班级门口找他。她曾去排练室找过他，也在周末回家时往他家打过电话，都没有找到他。
　　“md这老巫婆，好一出离间计。”林仪和林父费劲解释了事情原委后，骂出这样一句。
　　“md，我闺女爱上救风尘了。”林父听完感叹道。
　　但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蒋度拼了命学了一个月，月考成绩出来，排在全年级152，而林仪，稳定在13名。
　　彭老师本就有错，看他的成绩又有显著提高，主动在班里表扬了他，谁知他却不接这个台阶，梗着脖子依旧低垂着眼，说：“我和林仪同学还没在一个考场，算什么进步。”

　　一言既出，全班哗然，更有甚者吹起了口哨。
　　半个月后，全国化学奥赛初赛班上，只有通过省级预赛的学生才能坐在这间教室，蒋度最后一个进来，把包甩在林仪同桌的桌子上：“同学，可以麻烦你和我换座位吗，我想坐在这里。”
　　这又装又吊的行为现在看来天雷滚滚槽点满满，好在当时坐林仪旁边的是她同班关系好的女生，二话不说比了个大拇指背上书包坐到他俩后面去了。
　　“我都准备这次月考语文只写作文了。”林仪悄悄和他在桌子下面说。
　　此时一根签字笔从背后伸过来戳戳林仪的背，林仪回过头去，刚刚换座位的女生感叹道：“你俩这要是谈恋爱真是惊天动地，可惜……”她看了看林仪的短发和平坦的胸部，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懂什么，革命友谊才最珍贵。”林仪翻了个白眼。

　　很遗憾，无论二人多少次的努力回想，都发现当时在老师办公室，二人只顾着放狠话没有下赌注。蒋度做到了下下次考试（全国化学奥赛初赛）和林仪在一个考场，但是无人伤亡。
　　而且理所当然的，二人在初赛上一无所获，整个高一年级，只有三个人进入了复赛。
　　“王赛王赛，你说王赛是不是天生为竞赛而生？”林仪愤懑的声音吵醒了睡觉的杨通。
　　“你怎么只盯着他看，不是还有俩也进了。”蒋度今天没有弹琴，坐在杨通旁边看手里的几张纸。
　　“因为他和我一个班啊，还在每个双周是我的同桌，我俩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怎么能差这么多。”说着她也坐在杨通身边去看那几张纸。
　　“很遗憾通知你，你很快也吸不到他的阳气了，分班结果出来了，你和蒋度在文科二班，他在理科一班，我在理科三班。”杨通用手指着文科二班那张纸上的两个名字，“这算好消息吧。”

　　“这怎么算好消息？”蒋度试探地问。
　　“得了吧，当初你俩和彭老师在办公室弄那一出，谁不知道啊。”杨通嘿嘿一笑。
　　“打住打住，我俩那是……”林仪急忙插嘴。
　　“彭老师带文科三班，你俩真是走了狗屎运，上一届她带文科二班。”
　　“哎？哎？！”

　　升上高二，学校通知了所有去年进入初赛的学生家长，国家教育部确定的五项学科竞赛与高校招收保送生制度的关系中，复赛获得一等奖的学生具有高校招生中“保送生”的资格，请有余力的学生“竭尽全力”。
　　不知蒋父怎么和林父聊的，他不再管控蒋度周末出行，还破天荒给了他每周五晚上用DVD机的权利。“堵不如疏，你蒋伯伯想明白了。”当着蒋父蒋母的面他这样对林仪说。
　　回了家，又悄悄和她说：“一物降一物，闺女你少看点儿闲书，多带着他看看化学吧。”

　　“咱要不，也看看化学？”转过头回来的周一晚自习，林仪把压在地理书下的小说扔进桌斗里，埋头找压在最下面的竞赛习题册。
　　旁边那人笑而不语。她用胳膊肘给了他一杵子，他翻开自己的历史书，露出下面的化学奥赛十年（初赛）真题。
　　能提前半年结束高考，何乐而不为。
　　光靠他俩人努力怎么能行，很快王赛便加入到豪华排练室逃操套餐当中。
　　林仪不知道王赛的父母在哪里给他找的补习老师，只知道没有花钱的不是，他用的方法又快又好。
　　得知进入复赛后，林仪第一时间找到王赛，询问她在哪里找的老师，她也愿意花钱。

　　“怎么，我讲的不好？”王赛皱眉。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过意不去白蹭你的大师课，想着和你分担一下学费吗？”林仪看他皱眉，自己也皱眉。
　　“不用，大师教我一个就好了，我怕他再多教俩大傻子累坏了，教不动我。”王赛看她皱眉的样子笑了。
　　“罢了罢了，我图穷匕见，傻子都能看出你的解题方法自称一套系统，我向你请教这个方法，想必是浪费你时间的，不如我自己知识付费。”林仪坦诚。
　　王赛就等这句实话，听见了，心里也舒坦了，再麻烦也不麻烦了。连续四周的晚自习，他借了班主任贾老师的备课室，给他们二人讲课答疑。
　　那段时间是他们三人最融洽的一段时间。

　　高三开学后的十一假期前夕，在一片计划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去哪里玩的氛围里，化学科组长和竞赛组刘老师带队10名高中学生启程省会参加全国化学奥赛复赛。
　　考试第二日结束，对完答案刘老师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每个学生都能拿奖，师生氛围极其融洽，晚上科组长宣布有兴趣出去逛一逛的他可以带大家出去，想要休息的就在宾馆不要乱跑，每个房间两人必须一起行动。
　　林仪本想出去逛逛，同屋女生央求她留下来。
　　不一会儿，王赛和蒋度的房间传来敲门声。蒋度刚洗完澡，以为是刘老师查寝，打开门却是林仪。

　　“你怎么来了？”王赛坐在靠窗的床上低头翻包。
　　“佳静男朋友来找她，我没地方可去。”林仪扬扬手里的冰镇可乐，“吃人家嘴短。”
　　她环顾四周，所有能坐的地方都铺满了东西，她企图无视椅子上的臭袜子，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在蒋度的床上。
　　蒋度身上只穿了一个背心，看她进来想套个短袖，抓起一件鼻子凑前闻闻，扔下，又抓起一件闻闻，又扔下。想了想，还不如不穿，起身去浴室找毛巾擦头发。

　　王赛在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发带丢给她，她嗷的一嗓子蹿到王赛床上：“漫威！！”
　　蒋度声音从盥洗室传来：“什么漫威？”
　　“你连漫威都不知道！”蒋度出来时，林仪正兴奋扒拉着王赛的全套漫威联名洗漱用具，话音刚落突觉随口说出的话有些伤人，急忙回头解释，“不是，我……”
　　王赛好整以待地看着他，嘴角擒一抹笑，丝毫不搭腔。

　　谁知蒋度反而大方笑笑，眼睛看着她慢慢地说：“你没给我看过，我怎么会知道。”
　　王赛不喜欢他这样看人，忍不住接口：“不是吧哥们儿，童年有多匮乏啊？”
　　“他小时候被蒋伯伯关在家里，不让他下楼和院子里的小孩玩的，也没有书和电视看。”林仪嘬干杯子里的可乐，替他解释。
　　“一点娱乐生活都没有？”王赛还是不信。
　　“娱乐生活就是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学他们的神情。”蒋度把自己摔进床里，“要不然就练琴。”

　　王赛撇撇嘴，拿着洗漱包走进盥洗室。
　　蒋度把手放在脑后，枕着胳膊躺下：“我要睡了。”
　　林仪看蒋度插不进嘴的样子知道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拿起床头柜上喝完的可乐杯子扔给他：“漫威X战警里有个冰人，能制冰控温。”
　　蒋度翻身躲避，一不留神掉进床和墙的夹缝里。夹缝一人多距离，蒋度掉进去之后还能容下一双腿的宽度，林仪便拿着冰杯跨坐在他身上去贴他脖子：“一不高兴就冷若冰霜，呵，以后叫你冰人吧！”

　　蒋度刚开始冻得一激灵，下意识用手挡了下，却碰到一个软软的触感，他隐约知道自己刚刚碰到了什么，再不敢动弹。
　　刚刚慌忙间那一挡导致杯子形变盖子脱落，里面的冰块撒了他一身，林仪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杯子上，完全没注意他碰到了她。
　　有些冰块顺着领口滑进衣服里去，他闷声发哼，却不挣扎。
　　这和林仪想象的不一样，通常她惹了妈妈生气，妈妈在沙发上躺着，她跑去咯吱妈妈一下，两人在沙发上打闹一通，多巴胺分泌了也就不生气了。
　　怎么蒋度完全不上道的？

　　她来了恶趣味，隔着衣服把滑落到他怀里的冰顺着身体往下赶，想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才和她求饶。
　　冰遇热融化得很快，带过一阵阵他的战栗，最后带着贴在冰壁上的一点残留的可乐，通过体温蒸发，透过薄薄的背心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甜甜味道。
　　“嗯？”林仪嗅嗅鼻子，循着甜味俯身向下去闻他的领口。
　　他歪头躲了一下，谁知少女的馨香直冲天灵盖。
　　“凑近了就只有沐浴露的香味了。”她还品评道，完全不知身下的人现在正在和下半身搏斗。
　　林仪坐的位置有些尴尬，又有些幸运，她坐在蒋度的小腹上，所以也不知道身后的危险。蒋度却拉着她的两个手腕把她固定在原地不敢让她乱动，他现在只祈祷它能赶紧自己落下去。

　　二人这样僵持着，蒋度别看瘦削，手劲挺大，她尝试着挥舞小臂，丝毫动弹不得。
　　“蒋度？”她看出他没打算动换，只直勾勾看着她等她自己停手。
　　他算盘打得很行，只要他想，他的眼睛可以传递出一百种情绪，现在浸了汗发梢和眼睛都湿漉漉的，仿佛一个落水小狗，她看得入了定。

　　“草！”王赛洗完澡从盥洗室出来看见这一幕，猛地扑过来，一脚踩在蒋度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