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冰内热》陆探微

1、（一） 28岁

　　蒋度是个不温不火的三线明星，不火的是私生活，不温的是演技。
　　有戏拍戏，没戏时隐入尘埃体验百态，从白玉兰奖最佳男配给他的颁奖词中可以窥得一二——擅长演绎那些游走在善恶、强弱边缘，充满内在矛盾的角色，很少有人能同时将狠戾与纯情呈现在一张脸上，他做到了。
　　总有人在名利场里写诗，说的就是蒋度这样的人。

　　拿了白玉兰后经纪人催他趁着热度多接些本子，他置若罔闻。他做事有自己的节奏，至于节奏是什么，除了他没人知道。
　　所以当他和林仪面对面坐在他家楼下的私人咖啡馆时，他自然而然地啜口咖啡才开口问道：“最近有什么好的展览吗？”
　　对于他来说，林仪就是这样一个在他舒适区里的人，尊重他的节奏，跟随他的节奏。
　　她干着一份博物馆研究员的工作，八年来与他的连接实在不算紧密，与他见面，不是应他要求带他看展就是参加文化沙龙、读书交流。
　　助理小张评价他俩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没有。”林仪放下手里的菜单，点了一杯柚子可尔必思后继续说道，“出了春节就是电影引进月了，一般各大博物馆不在这个月开新展。”
　　“上个月开封的书我还没看完。”
　　“没事，我知道你在剧组里过的春节，刚杀青。”
　　蒋度换了个姿势。林仪的可尔必思和蒋度的第二杯咖啡一起上来了。

　　“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还喝不了这么多咖啡。”林仪没有直插主题，开始回忆往事，“我现在还是那样，一过了下午三点就不敢喝咖啡了，否则睁眼到天明。”
　　“晚上有活动，没办法。”蒋度玩笑的口气佯装叹气。
　　他一手将先前的dirty空杯举起来。“这个是生活。”一手将刚上的美式举起来，“这个是生存。”
　　林仪也笑了，气氛没那么正经了，她才开始说今天的正事：“蒋度，我要结婚了。”

　　蒋度刚举起美式放到嘴边，听了这话杯子停在嘴边，一动不动，垂着眼睛不接话茬。
　　林仪莫名其妙有些慌，她很怕他垂眼不说话的样子。她向来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她想过会在接下来要说的话里任何一处遭到拒绝，怎么刚第一句就卡壳了？

　　“你才多大，就要结婚？”

　　娱乐圈里除去一些顶流和奔着顶流去的新秀，处在蒋度这个生态位的大多英年早婚，他这是什么话？
　　林仪闻言愣了一下，抬眼去看他。
　　蒋度是典型的单眼皮，眼尾自然下垂，不笑或垂眸时会流露出一种纯情与破碎的少年感。
　　真好看啊，我见犹怜，怪不得他能吃这碗饭，林仪心想。

　　蒋度不知道林仪意识神游，抬了眼又问一遍：“为什么想结婚了？”他直视或抬眼看人时，深陷的眼窝和骨骼感极强的面部又让眼神显得极其锐利、深邃，不经意间增加了一丝逼问的意味。
　　林仪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了，有些不习惯，低下头搅搅杯子里的冰块。还好她在单位请婚假时，同事们问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体制内的文化单位，堪称大龄女青年的避难所。
　　她周围30岁以内的同事鲜少有人结婚。28岁，确实有点早了。
　　况且她所在的科组今年任务十分繁重，科长早就在去年年终总结会上打好招呼：“明年计划结婚和生孩子的同事早点打招呼，早做交接。”
　　林仪的科长李诗诗是好人，科组里谁怀了孕，四五个月时就不再安排爬上爬下、去高原或海外出差的任务了。所以饶是别的科组多的是航班起飞前一天才拿着结婚证打婚假申请的，她还是老老实实听话提前半年就和科里报备了。

　　她吐口气，回答道：“家里催了。”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蒋度放下杯子，杯子里的美式纹丝未动，“怎么都没听你和我说过。”
　　“哈，说到认识，那确实是认识很多年了。”林仪笑笑，“我当面和你聊，是来请你当他的伴郎。”
　　“请我当伴郎，也不怕抢了他的风头？”蒋度扭过头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答不答应。

　　“当——”咖啡馆的玻璃门突然被门外的强风吹得打了回来，发出撞击声。二人同时朝外面看去，窗外才冒芽的柳树枝条被风吹得扬起，这阵狂风吹来一片乌云，外面灰暗一片。
　　店员忙着处理门口被风刮乱的露天区来不及开灯，二人相对无言，天光越来越暗。忽然林仪坐直身子面色一亮，朝窗外猛打招呼。他打眼望去，一个穿着休闲衬衣和毛料灰色西装裤的男人向两人所在的咖啡馆走来。
　　蒋度猜到来者的身份，便先妄自给那人起了个外号——休闲男。可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否则还能描绘得立体一些。

　　果然，不一会儿休闲男推门进来，直冲他们所在这桌过来，坐在了林仪身边。
　　蒋度懒惰抬眼，打算继续此人的描摹，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