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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顾星辰or顾星河 玉盘法阵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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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盘法阵光华流转,似星河倒泻,莹莹脉脉将顾祁笼罩其中。他静立阵心,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安眠。阵外的顾星辰却已心绪如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泛白的月痕。
国师曾断言,父皇服下还颜丹后,仅余三日寿数。如今两日已过,法阵之内依旧寂静如渊。
如此算来,父皇所剩时光,唯有最后一日了。
阵中光晕起伏明灭,如呼吸般规律,却不见天地异动,亦无神魂交汇之象。顾星辰心悬半空,如置炭火,反复自问:父皇可曾见到他魂牵梦萦的那人?那让一代帝王舍弃江山余晖、甘愿以命相换的幻影,是否真的会在阵法尽头等候?
她在此处焦灼难安,而那号称可扭转乾坤的国师,却始终从容如常,三餐不误,午后仍卧在太师椅中小憩,身上盖着半旧锦毯,甚至发出低微鼾声,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顾星辰望着他那圆胖慵懒的身形,越看越觉不似道门中人,袍角沾着糕饼碎屑,腰间玉带上悬着个油光水滑的酒葫芦,倒更像行走江湖、招摇撞骗之徒。
她心中惶惑愈甚,如蔓草疯长,只怕父皇执念过深,遭这等人蒙骗,最终不仅心愿成空,连仅存的念想亦随风飘散,徒留一场荒唐笑谈。
思绪纷乱间,她指节攥得发白,终是按捺不住,疾步走到国师面前。那方桌上的国师正眯眼浅眠,圆润的身躯随呼吸轻轻起伏,面庞浸在午后的暖光晕里,透着几分红润安详。
“国师!”她压低嗓音,却掩不住话中的急切,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父皇入阵已两日,寿元只余一天,为何阵法仍无动静?你当真能让他见到心中所念吗?”
国师缓缓睁眼,眸子里毫无睡意,清明得让她一怔。他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摆摆胖手,袖口滑下露出一截富态的手腕:“殿下勿急,天道有常,非急可改。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父皇没有时间了!”顾星辰声音微颤,犹撑着一份皇室威仪,背脊挺得笔直,“你若存心欺瞒,我必不饶你!纵倾尽举国之力,亦要你付出代价!”
国师不气不恼,只慢声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阵法将成,尚缺最后一人入局。”
顾星辰一怔,随即怒意如岩浆涌起,烧得她眼眶发红:“阵法未全,人未寻到,你竟敢骗父皇入阵?”
她自幼在深宫受尽宠爱,何曾有人敢这般欺辱与她。自来到这偏僻小镇,她看国师便处处不顺,举止粗俗、言语随性,只因父皇对他深信不疑,才一直隐忍未发。此刻怒意如潮翻涌,再也难抑,多日来积压的担忧、恐惧、委屈轰然决堤。
她猛地抓起案上那只青瓷茶碟,触手温凉,狠狠朝那“老骗子”掷去。
国师身形虽胖,却灵敏异常,仿佛早有所料,侧身一让,茶碟擦着他宽大的衣袖飞过,“啪”一声脆响,在青石地上碎成数片。
顾星辰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抓起棋盘上一把白玉棋子,手腕翻飞间接连掷出,棋子如密集雨点般簌簌落下。其中一枚划过半空,角度刁钻,直直撞向法阵边缘流转的光幕——
“嗡!”
流光骤颤,发出一声低沉鸣响,仿佛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紧接着,一道惊雷自天而降,银蛇般撕裂午后晴空,直劈阵心!
阵中的顾祁忽然身形微震,眉心猛地蹙起,唇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
顾星辰脑中“轰”的一声,再不顾其他,便冲入阵中,抱住父皇。下一刻,玉盘光华大盛,将她与顾祁彻底笼罩其中。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她也随之失去知觉,坠入无边黑暗。
阵外国师收起懒散之态,缓缓站直身体,面色肃然如铁。他望着阵中相倚的二人,低声道:“阵中之人,终于齐了。师尊果然算无遗策。”
他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亦有一抹深沉的怅然。想起五十年前初拜师门时,自己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师尊抚他顶言:“你与道无缘,却福禄深厚,可承道门之泽,亦需还道门之缘。”于是他随师尊踏遍千山万水,历经寒暑才寻到此地。师尊曾言他可在此享一世荣华——果然,陛下予他国师之位,荣宠加身,富贵满堂,锦衣玉食无缺。可道法玄妙,移山倒海、点石成金之术,师尊却未曾授他分毫。
光芒渐散,玉盘法阵重归平静,只余淡金色余韵如涟漪般缓缓荡漾,一圈一圈,似湖水复宁,映得满室温澄。
顾祁闭目静立,唇边血迹已消,仿佛从未存在过。顾星辰偎在他怀中,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仿佛沉入一场温软绵长的梦境,不愿醒来。
国师缓步至阵旁,步履沉稳,圆胖的脸上再无戏谑之色,那双常眯着的、似睡非睡的眼,此刻清澈如镜,倒映着流转微光。
望着那光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五十年,终是成了。”
为这一刻,他亦等了五十载春秋——虽说这五十年,他过得富贵清闲,无半分风霜雨雪之苦,日日佳肴美酒,夜夜高枕安眠。可每当夜深人静,望向窗外明月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空茫。
他并非江湖骗子,也非贪图名利之辈。这个阵法是他师尊对他唯一的期盼。
这两日他终日酣睡、饮食如常,并非懈怠,而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必须自然而然、发自本心的契机。
等顾星辰情急入阵。
唯有她这份骨肉至情,这份不计后果的冲动与赤诚,才是此阵缺失的最后一环,才是点燃那缕执念的真正火种。
天边流云舒卷,悠然自在。国师望着阵中相倚的父女,眼中浮起淡淡的恍惚,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身影——那位总爱摸着他的头,叹着气说“痴儿福厚,道心却浅”的白发师尊。
师尊赠他一世荣华,免他修行之苦、断情之劫,只需守此阵法,护帝王圆满,便可安享尊荣,寿终正寝。“既得了人间富贵,就莫羡仙途渺茫。”
他喃喃重复师尊当年之言,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有多少遗憾,多少释然,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也罢。
国师重回那副慵懒姿态,慢悠悠躺回太师椅中,顺手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凑近嗅了嗅,满足地眯起眼。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眼望向天际云卷云舒,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真正满足的弧度。
幻境之中,顾祁正于承乾殿批阅奏折,忽觉胸腹间遭一股无形冲力,喉间泛起腥甜,一口鲜血骤然呕出。
姜世喜正待上前搀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叫声:“不好了,公主落水了!”
顾祁闻言,哪里还顾得上胸腹间的剧痛,足尖点地便踉跄着冲了出去。
廿七素来贴身跟着公主,事发瞬间便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跃入水中,将公主捞了起来。只是周遭宫人早被这突发状况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吵嚷着此起彼伏,片刻便传遍了整座宫苑。
廿七将湿淋淋的公主抱上岸时,顾祁恰好跌跌撞撞赶到。只见公主浑身湿透,裙摆紧紧贴在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唇瓣更是冻得发乌,毫无血色。
进一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呵斥:“你是怎么看顾公主的?!”
“不应该呀……我马上就救她上来了……”廿七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惶惑与自责,双手攥着衣角,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顾祁瞳孔骤缩,方才呕血的胸腹还在阵阵绞痛,可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自身,一把将浑身冰冷的公主打横抱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心瞬间沉到谷底,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传太医!立刻!把皇后也叫来。”
此时的岑贝贝,正坐在自己的殿内看书,指尖捻着书页,神情温婉专注,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清风拂过窗棂,落得细碎声响。忽然,殿外传来宫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着慌急的通传,瞬间打破了满室静谧。
岑贝贝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一颤,当即合上书卷,便快步往外走,裙摆随着脚步翻飞,一心只往出事的湖边赶,生怕晚了半分。
顾祁早已抱着公主跌跌撞撞冲进就近的偏殿,小心翼翼将人放在铺着软缎锦褥的榻上,姜世喜紧随其后,连忙命宫人取来干净锦被、干布与温热帕子,火速驱散无关宫人,只留心腹在侧伺候,一边示意近身宫女轻轻擦拭公主身上的水渍,一边焦急等候皇后和太医赶来。
不过片刻,岑贝贝便匆匆踏入偏殿,她快步冲到榻边,伸手便搭向公主腕脉。
顾祁见她赶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胸腹间的绞痛依旧阵阵翻涌,他强压着喉间腥甜,声音沙哑发颤:“绾绾,你看看星河,她如何?”
此时,太医院的陆青亦匆匆赶来,见皇后正凝神诊脉,便屏息立在一旁,不敢惊扰。
岑贝贝垂着眼,指尖细细诊脉,神色从慌乱渐渐沉为沉稳,片刻后收回手,又俯身查看公主鼻息与面色,指尖轻按她心口与眉心,语气笃定又带着后怕:“只是落水后寒气骤然侵体,气血逆乱,才会昏迷不醒。没什么大碍。”
说话间,她已利落吩咐宫人:“取银针、艾草与温养药材来,再煮生姜红枣水温着,艾草炙热敷在公主脐下与后腰,先暖住丹田寒气。”话音落,她已接过宫人递来的针具,指尖稳如磐石,精准刺入公主指尖、腕间几处关键穴位,施针手法娴熟流畅,没有半分迟疑,“我先以银针封住寒脉,疏通肺腑淤堵,再喂她服下调养汤药,不出一个时辰,星河定会醒转。”
顾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死死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岑贝贝忙上前扶住他,扶着他移步榻前坐下,随即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蹙眉问道:“你何时受的内伤?”
顾祁摇摇头:“朕也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岑贝贝指尖仍搭在他腕间,神色稍缓,轻声道:“无妨,我开几副祛瘀的方子给你便是。”
她扶着顾祁的胳膊,温声劝道:“你既受了伤,便先去歇息,星河这边有我照看。”
顾祁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榻上昏迷的公主,语气坚定:“不可,她一日未醒,朕便一刻不能安心。”
岑贝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望了望榻上的顾星辰,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只得吩咐宫人先取来温水,为顾祁拭去唇角血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榻上的顾星辰忽然轻轻动了动指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周遭的气息惊扰,缓缓睁开了双眼。
“星河!”顾祁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连忙俯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星河,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父皇,父皇你终于醒了,星辰找到你了。”
一句话落,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绪,唯有顾祁,才明白,这次醒来的是他一手养大的顾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