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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市蔷薇 金粉铸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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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妄矜是在被推进那间屋子之前听见那些声音的。
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混着某种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堵了嘴,连惨叫都只能从喉咙缝里挤出来。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透出昏黄的光,她路过时余光扫到一截裸露的手臂,上面纵横交错的红痕在暗色中格外刺眼。有人拖着一具几乎不能再称之为"人"的身体从里面出来,脚踝在地毯上蹭出沉闷的拖动声,像是处理一件超重的行李。
亓妄矜迅速收回了目光。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第一课就是学会别盯着不该看的东西。隔壁牢房那个告诉她亓家断绝关系的女人就是因为多看了守卫一眼,被拖出去"教育"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三天。
她此刻身上穿的是一件刚被换上的白色长裙,面料软得跟没穿似的,价格她一眼就能估算出来——如果她还在亓家,这种品质的料子她连做睡衣都嫌不够透气。亓妄矜的头发也被粗略打理过,栗棕色鱼尾烫被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那些押送她的人做得不算温柔,她右肩上的发卡卡得生疼,束得她头皮一阵紧过一阵,但她一个字也没多说。
骂人有什么用。在亓家养了二十四年,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看人下菜碟。给这群人摆大小姐架子,换来的只会是多挨两下推搡,也许还有更糟糕的。她从被套进麻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盘算好了:不要硬碰硬,不要做那个被拿来杀鸡儆猴的鸡,先活下来,再想办法跑。
她被推进去之前听到两个守卫在门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啐了一口说"这一批里就这个最像样,上面那位应该能满意",另一个嘿嘿笑了一声,声音黏稠得像是什么东西化在了舌头上。亓妄矜把这两句话存在脑子里,像存了两枚暂时用不上的筹码。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出一间过分奢侈的房间。深色木地板铺着手工波斯地毯,墙面是暗纹壁纸,水晶吊灯垂在正中,折射出的光把整个空间切割成细碎的金色碎片。亓妄矜下意识眯了眯眼,她的瞳孔在暗牢里待了太久,骤然接触这种程度的照明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迅速扫了一圈。沙发上摆着几只靠枕,一看就是某个意大利大牌本季的新款,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瓶没开过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杯壁薄得近乎透明。脚下这张地毯她认得——母亲有一位收藏古董家具的闺蜜,客厅里铺过同系列的波斯手工毯,亓妄矜记得那个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到她懒得数。
不是囚室。
房间没有窗户,但至少有六十平,角落里立着一面全身镜,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她叫不出名字但应该很贵的油画。所有的家具都是暗色调,深核桃木、哑光黑、藏青色绒面——像是刻意要把人往一种沉郁的氛围里按。亓妄矜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房间的装修总价,得出的数字让她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底气:舍得在这种地方花这个钱的人,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把她弄死。
她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肩膀撞在门框上,身体踉跄着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沉重的一声闷响,像是切断了某种联系。她听见外面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另一道更轻的脚步声替换了它们,停在了门外。有人在守着。
亓妄矜站直身体,把被推得有些歪斜的裙摆抚平,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女人坐在房间深处的单人沙发上,半隐在吊灯投射的阴影里。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的扶手上,里面是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骨很突出,像是刀子削出来的。她的坐姿很散漫,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像是在某场无聊会议上偷偷走神。
但她没有走神。她看着亓妄矜。那双眼睛——墨色的,黑得几乎不含任何杂色——正透过暗处的光,不紧不慢地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那种觊觎的目光,更像是在验一件刚送到手的货品,那种审视里有一种亓妄矜非常熟悉的职业性:她父亲公司的质检部主管挑瑕疵品时就是这种眼神,平铺直叙,没有情绪,只有判断。
亓妄矜低垂着眼睫,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她没有像之前被送进来的女人那样瑟瑟发抖,也没有试图用梨花带雨的哭腔求饶。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系还没扎稳,但叶子仍绿着。
而坐在暗处的那个女人始终没有说话。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慢条斯理的,亓妄矜听见鞋跟叩在地板上的声响——清脆,规律,像秒针走动。亓妄矜的视线扫过那双鞋,黑色细跟,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鞋型收得很窄,她甚至能推测出鞋跟的高度和走路时脚踝的发力方式。站起来之后她才发现对方很高,而且高得毫不遮掩,那双鞋又给她添了小半截优势,站在那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走过来,停在亓妄矜面前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亓妄矜终于能看清她的脸了。轮廓很深,带着些中德混血的立体感,但线条收得利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圆钝。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是用尺子比着切的,嘴唇薄但形状分明,唇色偏淡,不像是涂了什么口红的痕迹。这张脸放在杂志封面上就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款,但此刻出现在地下城的暗室里,配上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亓妄矜只觉得后脊梁蹿上一阵凉意。
她长得太好看了,而这种好看被放置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就显得格外瘆人。
女人伸出手。亓妄矜以为自己要被碰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那只手只是掠过她耳侧,指尖带着一点凉意,捻起她右肩头卡得歪歪扭扭的那枚发卡,轻巧地抽了下来。亓妄矜的头发散开一些,那个发卡卡了她一整个下午,被抽走时她甚至觉得头皮骤然一松,舒服得想叹一口气。那个女人垂眼看了看手中的发卡,像在研究什么不值钱但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然后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垃圾桶底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太丑了。”她说。
声音比亓妄矜想象中低,偏冷,不带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亓妄矜盯着垃圾桶里那枚被弃如敝履的发卡,忽然有点想笑。她被人绑来、换衣服、推搡进这个房间,整个过程里第一次有人对她的打扮发表意见——不是"你长得不错",也不是"安分点",而是"太丑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当面说过她戴的发卡丑。亓妄矜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某种荒诞的脱敏治疗:先是被绑架,再是被拍卖,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挑剔配饰品味。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件事记了一笔:如果她有命活着出去,这绝对能排进她人生最离奇经历的前三名。
“就她。”那个女人回头对门口说。
就两个字。亓妄矜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门就被从外面拉开一条缝,有人低声应了句"是"。然后声音和人都消失了,门重新合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面前这个女人。亓妄矜听见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心跳有多快。
她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被买了。作为一件"货品"被交易了,而付钱的人就站在她面前,正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思考之间的目光看着她。亓妄矜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出价的人是谁、花了多少钱、买她做什么用、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对方。
“你叫什么?”那个女人问。
“亓妄矜。”
“哪两个字?”
亓妄矜顿了一下。按照她的性格,此刻她应该报一个假名——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真实信息都是把柄。她脑子里迅速跳出来三四个备用假名,每一个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听上去像是真名但又查无此人。但她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睛,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就算她编个天衣无缝的假名,面前这人也能在一秒之内戳穿她,然后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了。
“亓官的亓,妄想的妄,矜持的矜。”
女人"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太重要的细节,微微偏了偏头。“亓妄矜。”她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过了一遍,发音咬得很准,声调平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亓妄矜觉得自己的名字从这人嘴里出来,像是被贴了张标签,收进了某个她看不见的档案柜里。“亓家那个被断绝关系的大小姐。”
亓妄矜的后背僵了一瞬,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松开。她当然知道亓家对外宣布断绝关系的事。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地下城三天了,是隔壁牢房那个碎嘴的女人告诉她的——那女人说话时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说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里人说不认就不认了。亓妄矜当时没说话,只是在黑暗里攥紧了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太了解她父亲了。那个永远把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的中年男人,手机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但做决策的时候从来都是拿利益当唯一坐标。女儿失踪了,找了两天找不到,与其让亓家的声誉被"有女被绑"的丑闻拖下水,不如主动切割。新闻稿措辞考究:亓妄矜私生活不检点,与家族价值观相悖,自即日起不再是亓家成员。理由找得敷衍至极,连狗都糊弄不了,但配上一笔足够让媒体闭嘴的封口费,就这么发了出去。
她甚至能想象她父亲坐在办公室里签发这份声明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想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母亲大概哭过一场,但她母亲从来拗不过她父亲,就像水永远拗不过石头。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亓妄矜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没压住,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那是一点被压抑得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她是在嘲讽亓家,也是在嘲讽自己此刻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处境。
那个女人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重新翘起腿,靴尖在灯光下一晃,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亓妄矜犹豫了两秒。坐还是站——在这种房间里,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被解读成某种信号。她不打算给对方任何试探她的机会,于是走过去,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皮质的,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小半截,舒适得令人不安,像是陷进一张会吃人的嘴。
“我叫郗烬枭。”那个女人说。
亓妄矜眨了眨眼,睫毛扇动了一下。
郗烬枭。
这个名字她听过。确切地说,是亓家生意场上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在饭桌上提起过——用一种又忌惮又羡慕的口吻,酒杯在手里转着,压低声音说"郗家那个小女儿""做跨境并购的""手段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当时正低头喝汤,没怎么往心里去,只觉得能被那群老狐狸挂在嘴边的人,大概又是个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狠角色。
但她没见过照片。从来没有人给她看过郗烬枭的照片。这也很正常——郗家那个层面的人物,本就不是谁都有资格看的。她只模糊地知道郗家是跨境资本运作的巨鳄,业务触角伸到全世界十几个国家,连她父亲提起郗家时声音都要放低半度。所以现在坐在她面前、花了一笔她不敢估算的钱把她买下来的,是郗烬枭。
亓妄矜用了大约零点三秒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顺着来。这跟她在地下城被关三天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决策逻辑一致——不要硬碰硬,不要做那只被杀的鸡。
“郗小姐。”她微微倾了倾身,姿态挑不出毛病,肩背的线条收得恰到好处,语气拿捏在一个既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冷淡的区间里,“谢谢你买下我。”
郗烬枭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很微妙,亓妄矜一时读不懂其中的意思——是觉得她识趣,还是觉得她假?但郗烬枭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只是用一种"哦,随便你"的语调说:“不用谢。我付了钱,你就是我的了。”
宣判。
亓妄矜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嚼了一遍。"你就是我的了"——主语是"你",宾语是"我的",结构简单清晰,语法正确无误,表达了一种所有权关系。她以前只在言情小说里读到过这种台词,隔壁班女生传阅的那种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里,男主对女主说"你是我的女人",然后女主红着脸低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当面说给她听,但情境从校园天台换成了地下城的暗室,说话的人从校草变成了一个权势滔天的女人,而她自己从读者变成了当事人。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翅膀的轮廓:“…哦”
郗烬枭没再说什么。她拿起茶几上那瓶红酒,亓妄矜注意到那个开瓶器是银质的,表面刻着精细的花纹,像是古董。她旋转木塞的动作很利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却不粗粝。亓妄矜观察着这双手,脑子里快速给它贴了个标签:弹钢琴的手,或者握手术刀的手。
开瓶之后酒香散出来,浓郁的黑色浆果气息混合着橡木桶的陈年香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她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液体的钟声。
她推了一杯到亓妄矜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亓妄矜注意到她的动作很克制,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亓妄矜想了想。她脑子里此刻塞了大约两百个问题——为什么买她、打算怎么对她、这里是哪儿、她能活多久、亓家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有多少人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但所有问题在她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是:"你的酒不错。"
郗烬枭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弧度。很淡,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两毫米,但确实是一个堪称"笑"的表情。
“Richebourg 2005。你懂酒?”
“懂一点。”亓妄矜没有谦虚也没有夸大。她在亓家二十四年,从十五岁开始被母亲拉着参加各种品酒会,舌头早就被好酒养刁了。这款Richebourg她喝过不止一次,香气复杂,单宁细腻,入口如丝绒,余味悠长得像一首没唱完的歌——确实是顶级货色,一瓶的价钱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她现在被关在地下城的一间豪华囚室里,穿着一条价值不菲的裙子,面前摆着全世界最贵的红酒之一,而对面坐着的女人刚刚花了一笔天文数字把她从一场残酷的竞拍里捞了出来。
人生荒诞到这程度,不笑一笑简直对不起观众。
“你倒是镇定。”郗烬枭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亓妄矜注意到她的嘴唇碰了一下酒液就放下了,唇上沾了一点深红色的酒痕,她也没有用舌头去舔,就那么让它留着。亓妄矜下意识觉得这人连喝酒都有点像在应付差事。“前几个被带进来的,要么哭要么跪,有一个还想往我身上扑。”
“往你身上扑是什么操作?”亓妄矜没忍住。
“求我放过她。”郗烬枭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然后被拖出去了。”
亓妄矜决定暂时不去追问"被拖出去"的结果是什么。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学着郗烬枭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果香和橡木桶的气息在口腔里炸开,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酒,酸度漂亮得像把初夏的某个傍晚锁进了瓶子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的酒放在这种场合喝,实在是暴殄天物,应该配着鹅肝或者烤羊排才对。
“你不问我为什么买你?”郗烬枭忽然说。
“你会告诉我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
亓妄矜点了点头:“那我等你告诉我。”
郗烬枭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亓妄矜读懂了那个眼神——是一种意外,带着点"有意思"的意味,像是一个收藏家拆开快递包装后发现里面多送了一件赠品。亓妄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第一步试探通过了。面对一个权势滔天、性格难测的买家,她展现出了足够的冷静和分寸感,既不过分谄媚也不过分抗拒,像一块粘性刚刚好的橡皮糖,咬不断、甩不掉、但也不硌牙。
接下来,她需要搞清楚这个郗烬枭到底想要什么。
她被带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走廊里不再有鞭打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寂静,像是整栋建筑都沉入了更深的地底。亓妄矜跟在郗烬枭身后,保持了两步的距离,既不贴得太近也不落得太远。她一路走一路记——左转三次,右转两次,经过一扇双开木门,经过一面挂着巨大鹿头标本的墙,经过一扇能看到内院天井的窗户。
她数了步数,算了角度,在脑子里画了张粗略的路线图。鹿头标本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在走廊暗淡的光线里反射出两个幽微的光点,亓妄矜经过时忍不住看了它一眼,总觉得那头鹿死前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曾想过要跑"。
然后她走出了那栋建筑,冷风迎面扑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地下待了多久。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山脊线被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像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画了一笔。她抬起头,看见一栋巨大的庄园建筑矗立在晨雾里——灰石外墙,深色窗框,三角屋顶上立着几根烟囱,像从某本中世纪小说里直接拆下来搬到了美国的蒙大拿州。
蒙大拿。
她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她在地下的牢房里睡睡醒醒地过了三天,被人塞进车里又倒腾出来,中间换过两次交通工具,但从外面的温度和植被来看,大致方位错不了。她被带到了美国西北部,距离亓家所在的东海岸三千多公里。
亓妄矜在风里站了大约五秒钟。风吹起她栗棕色的卷发,丝丝缕缕地贴在脸上,有点痒。她看着那座庄园,又看了看脚下铺着碎石的车道,再回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栋偏楼。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位置,得出一个结论:就算她把路线图记得再精确也没用,因为这里太大了。大到一个正常人靠双腿走不出去,大到就算她跑到了庄园边缘,还有一圈目测不低于三米的围墙在等着她。
亓妄矜以前在杂志上看过蒙大拿州的大型私人庄园介绍,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跳出来:动辄三四千英亩的土地,有的甚至超过一万英亩。她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脚底踩着的碎石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附近,两侧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几匹马在晨雾里低头吃草。她忽然觉得那些杂志上的航拍照片一点都没有夸张。
郗烬枭没有给她太多欣赏风景的时间。一辆黑色SUV无声无息地滑到她们面前,引擎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后座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亓妄矜看见门内露出深色皮革座椅的一角。郗烬枭弯腰上了车,动作流畅而随意,亓妄矜跟着上去,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坐下,和郗烬枭之间隔了一整个后座的距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亓妄矜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草坪和花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手机、钱包、身份证、护照,全被搜走了,从她被套进麻袋的那一刻起就不属于她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幽灵,在法律意义上连存在证明都没有。亓家已经宣布和她断绝关系,她现在连"亓妄矜"这个名字的价值都打了折扣。如果她走出这座庄园去报警,警察查她的身份信息,系统里只会显示"此人与亓家无任何关系"。她连证明"我是我自己"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亓妄矜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眼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三天没睡好觉的结果。她对着自己的倒影无声地说了句"别慌",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在主楼门前停下。郗烬枭下车时顺手把西装外套捞了起来搭在臂弯,步履随意地踏上台阶,高跟鞋叩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亓妄矜跟上去,踩上大理石门槛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某种草木混合的气息,冷而淡,像深冬里刚劈开的松木,不像是刻意喷洒的香水,更像是从郗烬枭身上自然散逸出来的。她跟在郗烬枭身后大约一步半的距离,那股气息偶尔飘过来,让她想起小时候祖母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在雪后散发的气味。
她被带到二楼的一间卧室。很大,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落地窗外是连绵的草坪和远处的山脉,山脊线上还有未散的晨雾。床上铺着深灰色缎面床品,看起来极软极滑,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马蹄莲,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换上的。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郗烬枭站在门口,单手插在裤袋里,肩膀靠上门框,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己家——当然这里确实是她的家。“缺什么跟管家说,管家姓赵,五十多岁,你叫他赵叔就行。他不太爱说话,但你让他做的事他都会做。”
亓妄矜环顾了一圈这个比她原来在亓家的卧室还要大出两倍的房间,目光从落地窗移到衣帽间敞开的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排空衣架,再移回郗烬枭脸上。
“你的卧室在哪儿?”
郗烬枭挑了下眉。那个动作极细微,如果不是亓妄矜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几乎捕捉不到,只是一侧眉梢抬了不到两毫米:“隔壁。”
“好。”亓妄矜点了点头,“晚安。”
郗烬枭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远,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地弱下去,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亓妄矜站在原地没动,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听不到之后,她才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栗棕色的卷发向后拂去,有几缕黏在她嘴唇上,她伸手拨开。窗外是蒙大拿的清晨,天地辽阔得不像话,远处那条山脉在晨光里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灰色,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亓妄矜看着远处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围墙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庄园面积目测不低于四千英亩,围墙高度三米往上,安保系统不明,但她刚才进来时至少看见了三处摄像头和两处电动闸门。而且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摄像头的安装角度很刁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没有急着去探索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只是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了下来。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她盯着天花板上雕花的石膏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郗烬枭。
跨境并购。
郗家的小女儿。
她在地下城听过那些女人谈论买主——有人说郗烬枭喜欢收集漂亮的玩物,有人说她买回去的人没过多久就被送走了,具体送到哪儿没人知道,但送走的时候那些人看起来都不太好。
也有人嗤笑着说郗烬枭就是个疯子,买人回去不碰不玩,就关着,有时候关着关着人就疯了。说这话的女人自己就是被转手过三次的"货品",嘴角有一道褪色的疤,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抽搐一下。
亓妄矜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不要失去判断力。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观察,第二件事是适应,第三件事——如果她足够幸运——是找到一条能走出去的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干净得不像话,和她过去三天呼吸到的霉味、汗味和血腥味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被一个跨国资本大佬用天价买回了家,住在造价几十亿的庄园里,枕着几万块一套的床品,隔壁睡着的人随随便便就能让一家百年企业在一夜之间改姓。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下了。
第一个月,亓妄矜过得很规矩。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对管家彬彬有礼,对佣人客客气气。她没有试图翻找任何东西,没有在庄园里胡乱走动,甚至没有问过一句"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她就像一个乖巧的房客,住进了一间包吃包住的豪华公寓,除了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庄园内部之外,一切都体面得不像话。
赵叔确实话不多。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敲门,推着餐车送早餐进来,顺便问一句"亓小姐今天有什么需要"。亓妄矜刚开始说"没有",后来改成"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花园走走",再后来变成"赵叔,书房那边能去吗"。赵叔看了她一眼,说"郗总没有特别交代不可以",亓妄矜就笑眯眯地去了。
郗烬枭也不是天天都在家。她似乎很忙,有时一连三天不见人影,有时半夜回来,亓妄矜能听见隔壁卧室门开关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在走廊里打电话——语速很快,中文和英文夹杂着,偶尔蹦出一两句德语,偶尔是法语,偶尔是俄语。亓妄矜趴在床上竖起耳朵听,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郗烬枭的工作和生活规律,但对方的对话内容像加了密似的,关键信息一个不漏,她听了三天只确定了一件事:郗烬枭至少会说五种以上的语言,而且切换起来毫无障碍。
亓妄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对自己说:行,人家是真大佬,我是假千金,输得不冤。
倒是庄园的布局,亓妄矜慢慢摸清楚了。主楼三层,东西两翼各延伸出一段,东翼是书房和郗烬枭的私人办公区,西翼是客房和健身房,一楼有宴会厅和厨房,地下室她还没去过,但猜测应该有酒窖和储藏室。她每天散步时会假装欣赏风景,实则数摄像头,记守卫换岗的时间,算围墙的薄弱段——如果一定要跑,从哪个方向突破的成功率最高。
她还发现了一个规律:郗烬枭在家的时候,东翼书房的门通常是锁着的;郗烬枭不在家的时候,那扇门反而敞开着,像是故意敞着。
亓妄矜第一次路过敞开的书房门口时,心跳快了三拍,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偏头往里看。她只是在经过之后用余光扫到书房内部的陈设: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那个画面反复拆解,试图拼凑出更多信息,但余光捕捉到的细节终究有限。
然后有一天,她在书房门口的走廊上看到了那张布局图。
准确地说,是一张挂在走廊墙上的庄园俯视图。玻璃框装裱,黑胡桃木的边框,挂在东翼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尺寸很大,大约一米宽八十厘米高,细节很足,连草坪上喷泉的位置都标了出来,甚至标注了每栋附属建筑的功能。亓妄矜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没停,甚至连视线都没在那张图上多停留一秒,像是那只是一幅普通的装饰画。但她脑子里已经把整张图翻拍了一遍,像素级地印在了记忆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把那张图过了一遍又一遍。出入口、围墙、建筑间距、可能的监控盲区——她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整座庄园拆成了无数细小的零件,然后重新组装成一张完整的逃跑路线图。她在脑子里模拟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比较了每条路线的距离、障碍物数量和被发现的风险等级,最后选定了一条从西翼侧门出去、穿过一片矮灌木丛、从庄园西北角翻墙出去的方案。
她用了三天时间来验证那张图的准确性。每天早上散步时她故意选不同的路线,用余光核对布局图和实地之间的对应关系。
第一天的验证结果让她很满意——图上的喷泉位置对了,草坪上的雕塑数量也对了。第二天她确认了西翼的楼梯位置和图上一致,甚至连楼梯拐角那盏铜质壁灯的位置都没差。第三天她走到了庄园最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面,隔着铁艺围栏看到外面的公路和远处的加油站,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有一个穿红色夹克的人正在加油机旁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亓妄矜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
出口就在那里。只要她能穿过那片开阔草坪、绕过值班亭的视线死角、翻过那道看上去不算太高的围栏——她就能重新回到"人"的世界里。那个穿红色夹克的人在加油站里买一瓶水、打个电话、帮她报警,她就能联系上……联系谁呢。亓家已经不要她了。她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帮忙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那个人的号码她记得,但现在手机不在手里,她需要借别人的手机才能拨出去。
不管了,先跑出去再说。
第四天晚上她开始实施计划。
她选在凌晨两点行动。这个时间守卫换岗,她连续观察了一周,发现凌晨两点零三分到两点十一分之间有大约八分钟的空窗期,值班亭里没有人,主楼正门的电子锁会有一段时间处于等待状态。她从房间里出来时只穿了件深色外套和平底鞋,黑色平底鞋是她向赵叔要的,理由是方便。赵叔给了她一双全新的,鞋底很软,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
她贴着墙壁移动到楼梯口,脚步轻得像猫,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着。她下了楼,穿过宴会厅,黑色的餐椅在暗处沉默地排列着,桌面上的银质烛台反射出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像一排沉默的观众。她从侧门溜到草坪上,弯着腰快速向围栏方向移动,外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按住衣摆。
草坪上的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子发酸,露水打湿了她鞋面和裤脚。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数时间——还有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她几乎能看到那排围栏了,铁艺的,间隙不算太窄,如果她身手够利落,应该能翻过去。她以前在亓家学过两年马术和攀岩,体能在世家小姐里算不错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值班亭。值班亭里亮着灯,里面没有人。亓妄矜的心跳猛地加速——空窗期起作用了,守卫还没回来。她加快脚步冲到围栏前,双手抓住冰凉的铁艺横杆,铁管上的露水沾了她满手,一只脚踩上底部横栏,正要使力往上翻——她余光扫到了什么。
围栏外面,公路对面,那个加油站的灯光安静地亮着。而在加油站的立柱后面,有一个影子。
不,是两个人影。黑色的,一动不动,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亓妄矜的动作僵住了,半条腿还挂在围栏上,姿势滑稽得像一只卡在栅栏上的猫。她盯着那两个影子看了三秒,然后看清了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的长条状物体——枪管在路灯下反射出一星冷光,那种金属特有的、冷冰冰的反光她不会认错。
亓妄矜从围栏上滑了下来。她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掌心全是冷汗,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慢慢往后退,一步步退回草坪,退回侧门,退回走廊,退回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围栏外面有人守着……一直有人守着。那张她翻来覆去研究了整整三天的布局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上面根本没有标注围栏外还有监控点,没有标注那个加油站后面的暗哨。她以为自己看穿了郗烬枭的布置,实际上她看穿的是郗烬枭故意让她看穿的那一层。
亓妄矜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雕花的石膏线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某种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郗烬枭知道她在找出口。知道她在数摄像头,在记换岗时间,在看那张挂着的布局图。也许从第一天开始,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郗烬枭没有阻止她,甚至没有提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放了一张假图在那里,像放了一块逗猫的零食,看她什么时候会上钩。而她咬钩了,咬得结结实实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亓妄矜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她在亓家当了二十四年大小姐,自诩聪明过人,自认为看人下菜碟的能力在圈子里数一数二——在这种被人摁着脑袋玩猫鼠游戏的情况下居然还上了当,上得当真是彻彻底底、毫无悬念,连"我其实还有B计划"这种自我安慰都显得苍白。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张布局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是她搬进来之前就挂在那里的,还是她开始观察庄园之后才出现的。
如果是后者,那郗烬枭对她的关注程度就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她决定暂时不跑了。不是放弃了,是战略调整。在摸清楚郗烬枭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之前,她不想再当一次小丑。
第二个月,亓妄矜换了一种活法。她开始主动接触郗烬枭。每天吃饭时她会在餐厅等,如果郗烬枭回来得早,两个人就隔着长桌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亓妄矜发现郗烬枭的作息极其混乱——有时凌晨四点还在书房里,有时下午两点才从卧室出来。她似乎不需要太多睡眠,或者睡眠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可以被灵活安排的事,像手机充电一样插上就充、拔掉就走。
那天下午亓妄矜在书房门口碰见她。郗烬枭刚从里面出来,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壁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咖啡渍。她看见亓妄矜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散步路过。”亓妄矜说。她确实是在散步,但散步的路线恰好经过了东翼书房门口——这也是设计好的,她在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才等到门开。“你最近好像很忙。”
郗烬枭靠在门框上,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凉咖啡,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喝凉咖啡才是她的正常操作:“嗯,收一家公司。”
“哪家?”
“你以前应该听说过。”郗烬枭说了一个名字,是欧洲那边做精密仪器的老牌企业,家族经营了三代,最近几年经营不善,被好几家资本盯上了,亓妄矜确实在她父亲的饭局上听过这个名号。“我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的股东会在半小时之内投了赞成票。”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我下午要去一趟超市"差不多,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亓妄矜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
“什么手段?”
郗烬枭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了一丝亓妄矜读不懂的笑意,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尾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你真想听?”
“你说我就听。”
郗烬枭想了想,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裤袋里:“我买通了他们的财务总监。在那家公司的账本里藏了一笔数额不大不小的违规资金流向,然后在股东会开始前五分钟把证据发到了每一个董事的私人邮箱里。”
亓妄矜沉默了,站在走廊里没动,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边缘嵌着铜条,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笔资金流向是真的,只不过原本的用途是正常的业务支出,被我稍微'重新解释'了一下。”郗烬枭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杯底的残液划出一个半圆形的弧线,“他们没时间核实,又不想担责任,所以投了赞成票。我一分钱没多花,拿到了这家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你骗了他们。”
“嗯。”郗烬枭坦然地承认,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意味,“今天我骗了十七个董事会成员。下周我要骗另外二十三个。你想听的话到时候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剧本,你还可以提点意见,看你比较喜欢哪种风格。”
亓妄矜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电流从脊椎底部一路爬升到后脑。
她以前在亓家见过商业上的尔虞我诈,她父亲和那些叔叔伯伯们玩起手段来也不算什么善男信女——做空、对赌、信息差、舆论战,每一样她都耳濡目染。但没有人像郗烬枭这样,把"骗"字放在嘴边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而且脸上一点"我在做亏心事"的痕迹都没有。她是真的、彻底地、从根子上就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道德评价,不在乎那些董事们事后会不会恨她,她只在乎结果。
亓妄矜忽然想起地下城那个嘴角带疤的女人说的话——"她就是个疯子"。她现在开始理解那个评价了。
“你在想我很可怕。”郗烬枭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替亓妄矜说出她此刻心里的想法。她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把咖啡杯放在走廊边柜上,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木面只发出了极细微的一声。
亓妄矜没否认。
“亓妄矜。”郗烬枭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特意把每个字都放稳了才吐出来。“这个世界上的规则,要么是别人定好了你跟着走,要么是你自己定。你觉得我可怕,那是因为你还没站到定规则的那一边。”
亓妄矜看着她。走廊尽头的光从侧窗打进来,把郗烬枭的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沿着她的鼻梁划过。这个画面让她想起在地下城第一次见到郗烬枭的时候——同样的明暗交界,同样的看不透,像一尊半明半暗的雕像。
“你会让我站到那一边吗?”亓妄矜问。
郗烬枭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书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亓妄矜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轻响,然后是脚步被厚地毯吞没的沉闷声响。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亓妄矜一个人站在那幅画下面。
亓妄矜站在书房外面,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郗烬枭没有否认。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你还没到那个级别"。她只是没回答。
没有回答,在亓妄矜的字典里,有时候比肯定回答更值得琢磨。
她开始重新审视郗烬枭对她的态度。这一个月来,她渐渐发现了一些反常的细节:郗烬枭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任何事情。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越界的言语试探,甚至连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郗烬枭都和她保持着至少一臂的距离。亓妄矜试着用各种方式探测郗烬枭的底线——故意在晚饭时穿低领的裙子,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寸;故意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松木般的气息;故意用那种含了三分笑七分软的声音说话,尾音拖得绵长,像浸了蜜的丝线。
郗烬枭的反应是:穿低领裙子她就多看了一眼,真的只是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低头喝汤,之后全程没再把视线落在亓妄矜的锁骨以下;离得近她就侧身让了半步,礼貌得跟绅士似的,还顺手帮亓妄矜扶了一下差点碰到的花瓶;亓妄矜用那种声线说话时她甚至抽了抽嘴角,偏过头看了亓妄矜一眼,说"你嗓子不舒服?要不要让赵叔给你煮点梨水,我看你声音有点哑"。
亓妄矜当时差点没绷住。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的长相和身材都没出问题。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明艳又温婉,栗棕色的卷发垂在肩头,锁骨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她不是自恋,但在亓家那二十四年里,向她示好的人排起来能绕亓家大宅三圈,有男有女,有含蓄的有直白的。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和这副身段放在那里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水平。
但郗烬枭像是瞎了。或者说——不是瞎了,是亓妄矜的那些招数在她面前全部失效,像用竹篮打水,捞起来全是空的。她看亓妄矜的眼神从来没有携带过任何亓妄矜熟悉的、男人或者女人看向她时常常携带的那种温度。郗烬枭看亓妄矜,和看她书房里那盆养了三年的琴叶榕没什么本质区别——叶片有没有发黄、需不需要浇水、放在这个位置光线够不够。都是"这玩意儿放在这儿还挺好看的,别死了就行"。
亓妄矜的脑子转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有点迷茫的结论:郗烬枭可能是个直的。这个结论当然也有可能是错的,郗烬枭可能只是单纯地对"买来的货品"没有任何兴趣,把她当一件家具摆在那里。但不管哪种解释,亓妄矜都确认了一件事:郗烬枭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当然,这个结论对她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毕竟她现在是被关在庄园里的"财产",人家的性取向跟她能不能活着出去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她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第三个月快要结束的时候,亓妄矜终于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天下午她坐在卧室的窗台上看书,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愣住,指尖停在纸面上,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一声合上了。
她的证件。她的身份证、护照、驾照,全被搜走了。但这些证件都是有有效期的,而且——亓妄矜的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日期——其中有两样再过不到四个月就要过期了。她父亲的助手每年会帮她更新这些证件,但今年出了这种事,亓家已经宣布和她断绝关系了,没有人会再帮她续期。
就算她跑出去了,她没有证件,在美国就是非法滞留,在中领馆也查无此人,回国更是连海关都过不了。她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被"证明"存在。唯一能证明"亓妄矜是谁"的那几页纸,现在可能被锁在郗烬枭书房的某个抽屉里。
亓妄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远处那条山脉线看了很久。阳光把草地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几匹马正在慢慢走动,尾巴甩来甩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辽阔、自由,但她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笼子的栏杆不是铁做的,是法律、身份、规则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她当然可以去书房里翻找那些证件。但上次的布局图事件给她上了一课:郗烬枭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她找得到的地方。如果她把希望押在"偷回证件然后跑路"这个方案上,大概又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亓妄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发梢垂落在书封面上。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逃跑、妥协、继续观察、主动出击——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正确答案。她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她现在不想跑了。至少今天不想。因为跑了也跑不远,因为跑了之后她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因为外面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她得换个法子。不是跑,是留。是留下来,搞清楚郗烬枭到底想要什么,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然后——也许——找到一条真正能走出去的路。
亓妄矜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橙色。她走到隔壁卧室门前,抬起手,曲起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郗烬枭不在家。亓妄矜把手收回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她在楼梯拐角碰到了赵叔,赵叔正抱着一摞熨好的衬衫往上走,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干净的棉布气息。
“亓小姐。”赵叔微微颔首。
“赵叔。”亓妄矜叫住他,声音不急不缓,“她回来了吗?”
“还没有。今晚应该会回来,她走之前说有个晚宴要参加。”
亓妄矜点了点头,侧身让赵叔先过去。她站在楼梯上,看着赵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重新坐回窗台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山脉的轮廓从青灰变成深蓝再变成黑沉沉的剪影。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开始工作了,细密的水雾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亓妄矜想,行,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而郗烬枭——但愿她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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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郗烬枭的车驶入庄园大门。她坐在后座闭着眼,西装外套搭在膝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车子绕过环形喷泉在主楼门前停下,赵叔已经等在门口了,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她今天怎么样?”郗烬枭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一切正常。”赵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晚饭吃了一份牛排、一份蔬菜沙拉,喝了半杯红酒。今天下午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的书。”
郗烬枭"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顿。她上楼经过亓妄矜房间门口时没有转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后,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到亓妄矜房间的窗户。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郗烬枭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自己这边的窗帘,转身走向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也灭了。
整座庄园沉入深夜。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把墙上的鹿头标本映出一个幽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鹿头标本的玻璃眼睛里反射着极微弱的光,像两个遥远的星点。
那头鹿永远地沉默着,而庄园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睡,一个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