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第二次 那天去厂区 ...
-
那天去厂区勘察,双方的车各走各的,在厂区门口汇合。
沈砚先到,在门口等了大约四分钟。那四分钟他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厂区门口,感受了一下那个地方的气味——金属、机油、远处有焊接的烟,和路上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的气味,那种真实地在生产着什么的地方特有的厚重感,把城市里那种干净的、被空调和咖啡香处理过的空气完全换掉了。太阳在云层后面,光线散漫,把厂区门口那片开阔的地面照成了均匀的浅灰色,有叉车偶尔经过,轮胎压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转角。
顾珩的车到了,停下来,他从副驾出来,助理去停车,两人在门口对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跟着厂区负责人往里走。
厂区很大,地面上有老旧的油污痕迹,空气里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有一种厂区特有的、沉实的、跟城市里不一样的气味。偶尔有叉车经过,引擎声低沉,在宽阔的厂道里反弹,显得很远,又很近。
负责人边走边介绍,不绕弯,是个老实的技术管理者。顾珩偶尔发问,问题都准——关键位置,对方答完就点头,继续走,不在不重要的地方停。
沈砚走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注意他。
这不是读心带来的,是他自己在注意。他注意顾珩发问的时机,注意他在某些介绍里保持沉默的节奏,注意他的目光在什么位置停留、停留多久,注意他和厂区负责人保持的那种距离——不近,不冷淡,职业性的恰好。他把这些细节收进来,不分析,只是收,像是在做一件他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做的事,但做着,因为不做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注意到顾珩在走过一排设备区的时候,脚步有一秒轻微地减慢了,视线停在某个编号牌上,然后重新恢复了正常步速,什么都没说。那个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话,很容易就会错过。
沈砚没有错过。
他把读心打开了。
顾珩的心声,来了:
"……这个数字不对。"
然后是一段快速的、像心算一样的内容,沈砚捕捉到两个词:产能上限,设备折旧率。
他把两个词记下来了,同时感受到那一刻顾珩心声里的质地——不是确认,是在快速推演,是一个数字敏感的人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核算之后停在了那个不对的地方。那一刻读心给他带来的不只是信息,还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他感受到了顾珩在那个瞬间的思维动作,那个在别人面前从不露出的、快速和精准的内部运转,像是一扇窗在一秒之内打开又关上,但他站在外面,刚好看见了里面的光。
负责人结束了一段介绍,开始接受提问。顾珩先开口,问了设备的维护周期,很标准。
沈砚接着说:"产能上限和折旧率的测算方式,能提供一下原始数据吗?"
厂区负责人愣了一秒,说当然可以,转身去取。
顾珩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有一个几乎感知不到的侧转,一种无声的、细微的确认。读心传来:
"……也在想这个。"
停顿。
"……他问了。"
那两个字里有什么——沈砚停了一下,在那个"他问了"里感受到了某种感觉。不是意外,而是那种意外之前一秒的确认,是"原来他也在那里",是某种无声的、还没有被命名的对位感。
数据核对之后,确实有误差——折旧率的计算基准落后了两个版本,导致产能上限估算偏高将近十二个百分点。他们花了五分钟告知负责人,对方认真记录,说明天给出修正数据。
出来的路上,顾珩走到沈砚旁边,说:"你的团队有人做过这个行业?"
沈砚说:"没有。"
"那怎么看出来的。"
"折旧率用的是旧算法,这个行业里还有不少厂子在用,核对一下能发现。不需要行业背景,数字有异常感知得出来。"
顾珩说:"嗯。"
那个"嗯"停了一下,沈砚感受到了——顾珩没有继续追问,但他也没有完全相信,他是一个把一件事放进去、然后继续走、等着看后续的人。
等车的时候,两人站在厂区外,一片空旷,风大,远处有几棵树,叶子是那个季节的深而沉的颜色,风一过,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倾。
沈砚站着,看着那几棵树,没有开读心。他也没有想要开——在那个时刻,他不需要知道顾珩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个下午厂区外的风,感受着顾珩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就够了。那种够了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只是因为那个站着的状态本身,它完整,它足够,它不需要被填充或者被解释。
车来了,两人上去,顾珩靠窗,沈砚坐通道侧,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车开动,窗外的树从视野里一棵棵掠过去,快而轻,像是用来装饰这段路程的一些东西,真实,但转瞬即逝。顾珩闭着眼睛,靠着车窗,手放在膝上,肩膀放松,是那种让自己暂时悬空的姿势,不睡,只是停。
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排椅背,手放在膝上,什么都没做,让那段路安静地走完。
读心一直关着。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开它。后来想了想——有些时刻,知道得太多,会破坏那个时刻本身的质地。那个下午,那段厂区外的风,那几棵往同一方向倾的树,顾珩靠着车窗的那个样子——他想保留那个时刻它本来的样子,不用任何信息去填满它。
回到公司之后,他在工作记录的最后,用很小的字,记了一件和项目无关的事:
"顾珩在设备区停了一秒。"
他看了这行字大约三秒,然后保存,关掉文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只是记了,因为不记会觉得少了什么。
那天下班走的时候,走廊里有同事在说话,有人在问他今天去厂区怎么样,他说还行,有个数据要修正,明天会有反馈,然后按了电梯,等门开,进去,按了地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回兜里,电梯到了,出去,找到车,上去,回家。
那晚他没有想顾珩——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想。但在睡前的那段安静里,他发现那个工作记录里的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顾珩在设备区停了一秒",像是某个钉子轻轻钉进了某处,钉下去就取不回来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存在着,等着他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时刻,重新想起它,重新感受它。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夜晚把他托着,进入那段安静,带着那行字,进入那个他还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关于顾珩的,慢慢长大的一些东西里。
昨晚保存文档的时候电脑卡了一下,这吓得我一身冷汗

必须得养成每写完一段就Ctrl+S的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