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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见 七月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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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去了。
八月的前两周,我们像是两个学会了走路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生怕再摔倒。
我没有再拒绝她的好意,她也没有再说“又不贵”。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会在请客之前问我“可以吗”,我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试着说“帮我一下”。
很难。
说“帮我一下”比说“不用了”难一百倍。
但我试了。
第一次是在七月末的一个下午,我们在旺角逛街,我的手机没电了,身上没带充电宝,也没有现金。我需要借她的手机查一下回学校的地铁路线。
“可以借你的手机查一下路吗?”我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当然可以”然后直接递过来,而是认真地回答:“可以。”
就一个字。
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件事,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对别人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对我来说像在攀岩?为什么说一句“帮我一下”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在努力。
她也在努力。
八月五日,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我今天很难过,可以跟你说吗?”
我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我很难过”这四个字。以前她只会说“还好”,然后转移话题。
“可以,”我回了,“我在。”
然后她打了电话过来。
她说工作上的事情,说她做了一个方案被老板否了,说她加了一周的班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说她站在中环的天桥上往下看的时候想“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害怕。
“你不会跳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出来了,”我说,“真正想跳的人不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有一点涩,“我只是很难过。”
“我知道。”
“你在做什么?”
“躺在床上,跟你打电话。”
“你在听吗?”
“我在听。”
又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小葵。”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说。”
我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她轻轻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不是因为音色好听,是因为它真实——她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她可以难过,可以说“我想跳下去”,可以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她在我面前碎掉了。
而我接住了她。
八月十二日,她请我去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香港本土的文艺片,讲两个女孩之间的故事。电影很慢,没有什么剧情,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人在走路、在说话、在沉默。
看到一半的时候,Max忽然小声说:“她们像我们。”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电影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哪里像?”我问。
“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
电影的最后,两个女孩站在天台上看日出,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谁都没有说话。太阳从高楼之间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Max的手放在了座椅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温度。
但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两颗快要碰到但还没碰到的行星。
电影散场后,我们走在街上,空气里全是爆米花和空调的味道。
“小葵,”她说。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就是,”她想了想,“那种你会一直想她、会因为她笑而开心、会因为她难过而难过的人。”
“有吧,”我说,“你呢?”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好像没有喜欢过谁。”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她说,“我以为自己不正常。”
“你不是不正常,”我说,“你只是还没遇到。”
她转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也许吧,”她说,“也许我遇到了。”
我没有问“是谁”。
我不敢问。
因为如果她说出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在这条街上。
如果她说出的答案是我想要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们继续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十五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又变成了五厘米。
但没有碰到。
始终没有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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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
那天是周五,Max发消息说她晚上有事,不能一起吃饭了。
我说好。
晚上我在学校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走回住处。路过那间酒吧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阿Ken看到我,挑了挑眉:“又嚟?你今日都唔使返工。”
“我想喝可乐。”我说。
“你每次都係可乐。”
“我喜欢可乐。”
我坐到吧台角落的那个位置——Max第一次坐的那个位置。灯还是很暗,拍不了照,但我想坐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的“有事”是什么事。
我想发消息问她,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太粘人。
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很在乎。
我不能——
手机亮了。
不是她的消息,是阿Ken转发的一条新闻。我没仔细看,划掉了。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可乐喝了三杯,去了两次洗手间,手机解锁了一百次。
她没有消息。
我告诉自己,林小葵,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跟她联系,她有她自己的生活,你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只是——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她。
我继续等。
十二点,阿Ken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仲等?”他问。
“没有在等。”我说。
我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酒吧。
香港的夜晚还是很热,但今晚的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我站在酒吧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发一条消息。
最后我发了:“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我站在路灯下面等了三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没有回复。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从身后追上来。
她没有追上来。
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
我猛地拿起来。
不是她。
是一个群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要想她。
不要想她。
不要想——
手机震动了。
我拿起来。
是她。
“我在酒吧。”
我愣了一下。
“哪间酒吧?”我回了。
没有回复。
我打过去,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我想起她第一次来酒吧的样子——喝醉、发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建筑。
我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冲出门。
香港的深夜,出租车很少。我在街上跑了两个路口才拦到一辆。
“去湾仔,”我说,“谢斐道那间酒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疯了——一个穿睡衣外套的女孩,凌晨十二点半,打车去酒吧。
他踩了油门。
十二分钟的路程,我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一直在打她的电话,没人接。
我发消息:“Max,你在哪里?”
“我马上到。”
“你接电话。”
“求你了。”
没有回复。
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我扔下钱就冲了出去。
酒吧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比平时暗,阿Ken不在,可能已经走了。吧台边只有一个人。
是她。
Max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三个空杯子和一个半满的杯子。她趴在吧台上,头发散在桌上,像一匹被剪断了的黑色绸缎。
我走过去。
“Max。”
她没有动。
“Max。”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慢慢抬起头来。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
她的眼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成两道不规则的河。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破碎的,狼狈的。
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哭。
因为它不是笑。
它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崩溃,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看到救命稻草时的表情。
“小葵,”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坐到她旁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眼泪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不停地流下来,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流,像一条终于决堤的河。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她在我面前一直是美的,哪怕是在最脆弱的时候,她的脆弱也是有美感的——像一首悲伤的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她很难看。
眼妆花了,鼻子红了,嘴巴在抖,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因为她终于不在我面前演了。
“我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要再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我不认识,”她说,“她说不需要我回去,说她有新生活了,让我不要打扰她。”
她拿起面前的杯子,想喝,但杯子已经空了。她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说我是一个负担,”她说,声音很小,“从小到大都是。”
“你不是。”我说。
“我是,”她说,“我爸爸走了之后,她就是一个人。她本来可以再婚的,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但因为要照顾我,她等了十几年。”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碎裂,“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个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她那么深的伤口里。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可怕,“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多余的。”
“Max——”
“我爸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她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我妈抱着我哭,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我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意思,但她说的其实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帮我们’。”
她停了一下。
“后来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她说,“我见过那个人,他不喜欢我。我妈让我叫他叔叔,我叫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学会了不碍事,”她说,“我学会了不哭,不闹,不让人烦。我学会了在他们吵架的时候躲进房间,把音乐开到最大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学会了假装一切都好。”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所以那天晚上,”她说,“我第一次来这间酒吧,是因为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她不想见我。她说我让她想起我爸爸,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的存在一直在提醒她过去的事情。”
“她说她爱我,但她不想看到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问我,“一个人说爱你,但不想看到你。爱和存在是分开的。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你不想要她。”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瘦削。她没有回握,也没有挣脱,就那么让我握着,像一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鸟。
“后来我工作了,”她说,“我以为经济独立就好了,以为搬出来一个人住就好了,以为离她远一点就好了。但我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还是会回到五岁的时候,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我今天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她说她要再婚了,说那个人很好,说他们会搬到加拿大,说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开心,我听得出来。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然后她说,‘Max,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
“她说‘不需要’。”
Max的声音终于碎了。
不是那种慢慢碎掉的,是那种一直撑着、撑着、撑到最后一秒然后忽然全部碎掉的。
她趴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破碎的歌。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没有说“没事的”。
因为不是没事的。
她妈妈说的话是刀子,每一把都扎在她最疼的地方。“不需要”“负担”“不要打扰我”——这些词会留下来,像疤痕一样,在她以后的人生里反复出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的时候忽然裂开,让她重新疼一遍。
我知道那种疼。
因为我也有。
只是我的疤长在不同的地方。
我的疤长在“不许让别人觉得你不行”里,长在“不能靠任何人”里,长在“哭也没有用”里。
她的疤长在“我是多余的”里,长在“爱和存在可以分开”里,长在“我不被需要”里。
我们的疤不同,但疼是相同的。
我等她的哭声慢慢变小,变成偶尔的抽噎,变成深呼吸,变成沉默。
“Max。”我说。
她从吧台上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睫毛粘在一起,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娃娃,破破烂烂的,但还在呼吸。
“我在。”我说。
“你一直在。”她说,声音很轻。
“对,我一直在。”
酒吧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三个男人,二十多岁,喝了酒,浑身烟味。他们看到吧台边的我们,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哇,两个美女啊,”他走过来,满嘴酒气,“这么晚了还在,等谁啊?”
Max没有动,她趴回吧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挡在她前面。
“请你走开。”我说,声音很冷。
“哎哟,台湾妹妹,好凶哦,”他笑了,转头跟同伴说,“你们听到没有,台湾妹妹讲话好可爱。”
“我说了,请你走开。”我站起来,挡在Max和那个男人之间。
我一百五十九点七公分,他比我高一个头。
我的腿在发抖,我的手也在发抖,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我没有退。
因为Max在后面。
因为Max今天已经碎过一次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她一下。
“你谁啊?”他看着我,有点不耐烦了,“你是她女朋友啊?”
“不关你的事,”我说,“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叫啊,”他笑了,“警察来了能怎么样?我跟你说话犯法吗?”
他把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
我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往后掰。
他疼得叫了一声,缩回了手。
“操——”他骂了一句,表情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凶狠。
Max忽然站了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999,手指放在拨打键上。
“你敢碰她一下,”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按下去。”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败仗。
但她站在那里,挡在我前面。
明明刚才是我在挡着她。
现在她挡着我。
那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Max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你没事吧?”我问。
“应该是我问你,”她说,声音还在抖,“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像一袋沙子一样往下坠。我撑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她太重了,我几乎撑不住。
“你好重。”我说。
“你好小只。”她说。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哭哭笑笑,像一个人在被撕成两半。
我抱着她,在凌晨一点的酒吧里,在一地碎玻璃和空酒瓶之间,在一场刚刚结束的风暴里。
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淋湿的猫。
我抱紧她,用力地、笨拙地、不知所措地抱紧她。
“小葵。”她在我耳边说。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我没有走,”我说,“我不会走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我的嘴唇上。
她的呼吸有威士忌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她这个人。
“小葵,”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她没说完。
不是因为被打断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哭过、笑过、碎过、拼起来过,里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有很多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很多她自己可能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我喜欢她。
不是那种“她好好看”的喜欢,不是那种“跟她聊天很开心”的喜欢,是一种更深、更重、更不讲道理的喜欢。
是那种你看到她碎掉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想逃,而是想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哪怕会割伤手。
“你没有说过,”我说,“但你不用说了。”
她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一样。”
凌晨的酒吧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远处的街上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Max靠在我的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睡着了。
在吧台上,在一地狼藉里,在我说了“我也一样”之后。
她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阿Ken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到我们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吧台上方一盏昏黄的小灯。然后他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我们面前,轻声说了一句“锁匙我摆喺度”,然后走了。
整间酒吧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喝醉了,我扶住她。她说“你好小只”,我说“我有一米六”,她笑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两个月。
才两个月。
为什么我觉得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久到像上辈子就认识,久到像她是我身体里缺失的那根肋骨,久到像我一直一直在等一个人,然后她终于来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和威士忌的味道,闻起来像一个复杂的、矛盾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
“Max,”我轻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她没有听到。
她睡着了。
但没关系。
明天她醒来的时候,我会再说一次。
这次,让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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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香港的天开始亮了。
维港上空有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雾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柔和的、不太真实的金色。
Max在吧台上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迷茫,然后是回忆,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柔软的东西。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哑哑的。
“四个小时。”
“你一直在这里?”
“嗯。”
“你没有回家?”
“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在变。
“小葵,”她说,“昨晚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很多,”我说,“你想让我复述吗?”
她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她说,“我记得。”
我们面对面坐在吧台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妆已经彻底花了,看起来像一个刚哭完的小孩,狼狈但真实。
“小葵,”她说,“昨晚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听到了。”
我的心跳停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我是睡着了,”她说,“但后来我醒了。”
“什么时候?”
“你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的时候,”她说,“我醒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晨光在我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透明的河。
“所以呢?”我问。
“所以,”她说,“我想了一整晚,想怎么回答你。”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葵,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女生,”她说,“我以前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但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是因为我在等你。”
酒吧很安静。
空调已经关了,冰箱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像在屏住呼吸。
“我也是,”我说,“我也在等你。”
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一样。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假装坚强的笑,不是喝醉后的傻笑,不是哭完之后的那种苦笑。
是一种新的笑。
是一种她可能从来没有过、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笑。
是那种“我终于找到了”的笑。
太阳从维港的另一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涌进酒吧,落在我们身上,落在空杯子和倒扣的玻璃杯上,落在那个还留着口红印的杯子上。
那个印子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还在。
就像一个很旧很旧的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它还在,提醒你发生过什么。
而糖正在慢慢渗进去。
不是要把疤盖住。
是要和疤长在一起。
变成一个新的、更完整的、不完美的但属于自己的东西。
“Max,”我说。
“嗯?”
“你欠我一顿饭。”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喝醉了我照顾你一整夜,”我说,“你要请我吃早餐。”
她又笑了。
“好,”她说,“你想吃什么?”
“茶餐厅。”
“好。”
“不能点饮料,只能喝免费的水。”
“好。”
“你要把饭吃完,不能浪费。”
“林小葵,”她说,“你是不是要这样考验我一辈子?”
我想了想。
“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没有回答。
但她握住了我的手。
在清晨六点的香港,在一间还没开门的酒吧,在经历了那么多碎掉的、狼狈的、难堪的、真实的时刻之后。
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凉。
我觉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