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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深得发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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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发沉,整座皇城静得死寂。
长信宫更是冷清得吓人。偌大殿堂空空敞敞,四下里冷寂无声,唯有案头一支残烛勉力燃着。烛火微弱,风顺着窗缝溜进来,火苗便轻轻颤晃,将地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映在青白墙面上,虚虚晃晃,看着无端压心。
母妃走后,宫里来人清过一次殿。
她用过的妆奁、叠放的衣衫、摆了多年的小件摆件,一夜之间尽数搬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不过短短一日,这处住了十几年的宫殿,就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满地空旷寒凉。
周遭太静了。
风擦过窗棂的轻响,烛芯偶尔爆开的一点细响,就连自己浅浅的呼吸,都在空殿里来回飘荡,被寂静衬得愈发孤冷。
洛时晚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心里却压着整夜散不去的沉郁。
这半宿她没合过眼。母妃骤然离世的慌乱与酸涩,熬到此刻,早已褪去最初的汹涌,慢慢沉落心底,只剩下一片冷静的了然。
她想得很清楚了。
离宫的旨意已定,前路已然敲定。这座皇宫里的人,大多是面上和气、背地里各怀心思,一场相逢不过是逢场作戏,走了便走了,无需道别。
唯独洛折潇。
这位太子皇兄,是她一定要好好告别的人。
十二载深宫岁月,倏忽而过。
困在这四方高墙里的日子,她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深宫最是磨人,也最是薄情,人人围着权位、恩宠打转,眼底皆是算计利弊。当面温和客套,转身便落井下石,趋炎附势是这里最寻常的生存法则。
唯独洛折潇不一样。
他待她的那份心意,干净、踏实,从不掺半分功利。
他们兄妹素来不亲厚。碍于皇家规矩,也碍于深宫天生的疏离,平日里偶遇,不过颔首一问,简单两句寒暄,从无多余私语。可这么多年,那些暗处的照拂、不动声色的解围、不声不响的周全,她都一一记着,从未遗忘。
如今她决意离宫,远赴乡野,从此隐姓埋名,隐匿踪迹,往后山水路遥,深宫故人,大抵此生难逢。
思来想去,还是该给他留一封信。
洛时晚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案上裁好的素纸。纸面微凉,干净朴素,像极了她此刻终于落定的心。
她拿起狼毫,蘸饱墨汁,手腕微微悬着,笔尖对着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慢慢浮出洛折潇的模样。
他比她大三岁,身为嫡太子,自小活在万众瞩目之下,也活在层层规矩的桎梏里。年少便褪去了所有肆意,性子沉稳克制,待人处事永远分寸得当,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东宫储位,看似荣光万丈,实则步步荆棘。
他身在朝野目光最聚焦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掂量着、揣测着。朝堂纷争、后宫暗流,所有压力都压在他肩上,再多情绪、疲惫与无奈,也只能悉数藏起,半点不能外露。旁人只羡他储君尊荣,没人看见他肩头沉甸甸的束缚。
反观她自己,在宫里一直活得卑微又不起眼。
母妃昔年容貌倾城,却终生不得圣心,恩宠寥寥。母妃在世时,尚且能护她几分体面,如今母妃不在,她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没了依仗,便是任人轻贱。宫里的宫人奴婢最会看人下菜,面上依旧恭顺,眼底的轻视与怠慢,她从小看到大,早就见怪不怪。
无人撑腰的日子,她步步谨慎,事事隐忍,早已习惯了冷暖自渡。
多年前一个春日,御花园百花盛开,往来宫人络绎不绝。那时她年纪尚小,一时疏忽,不慎冲撞了一位得宠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
那丫鬟仗着主子势大,当即当众发难,言语尖酸刻薄,句句咄咄逼人,半分情面不留。
周遭围了一圈宫人太监,全都冷眼旁观,无人敢上前替她说一句话。人人怕惹祸上身,个个明哲保身。
她立在人群中央,进退两难,窘迫得浑身发僵。
就在最难堪的那一刻,洛折潇带着侍从路过。
彼时他不过十余岁,身姿已然挺拔,眉眼沉静温润,自带储君气度。面对嚣张跋扈的侍女,他没有动怒呵斥,语气平平,只寥寥数语,便条理清晰地点明对方过错。
话语温和,却字字有分量,那丫鬟当即慌了神,跪地磕头认错,再不敢放肆。
事情了结,他没多停留,也没问她受没受委屈,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声叮嘱一句:“往后在外,多留心些。”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干净利落。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情,只是一句寻常提点。可在满场冷漠、人人欺弱怕强的那一刻,他这一份不张扬的偏袒,成了她年少深宫最真切的暖意,让她记了许多年。
还有一年深冬,天寒地冻,风寒肆虐。
她染了重病,高热不退,日日卧床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彼时母妃心境郁结,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照料她。底下宫人见她无人管束,更是敷衍懈怠,汤药凉了又凉,膳食时断时续,无人上心,无人问津。
那几日,她躺在冷清的寝殿里,日日熬着病痛,孤寂又难熬。
后来是洛折潇听闻了消息。
他从不大张旗鼓施以恩惠,更不会亲自前来,免得招来流言非议、惹人揣测算计。只是悄悄派了东宫最亲信的内侍,送来珍贵药材与调理身子的补品,又调了细心稳妥的宫女,常驻长信宫照料她的起居汤药。
自始至终,他未曾露面,未曾声张,不求回报,不图名声,安安静静帮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直到她彻底痊愈,也从未对外提及半句。
这些事都太细碎了,细碎到旁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在这功利缠身、凉薄虚伪的深宫里,这般纯粹、无声、不求回馈的善意,实在太过难得。
他们兄妹数年相处,一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热络,不亲昵,无过多往来,却从无猜忌算计,安稳又踏实。
洛时晚心里通透,她太清楚洛折潇的身不由己。储君之路身困枷锁,诸事牵绊重重,他能在百难缠身之余,年年岁岁暗中照拂她,已然是极致难得。
怔忡良久,她悬着的笔尖,终于轻轻落上纸面。
墨色缓缓晕开,字迹清秀端正,平平淡淡,没有刻意雕琢的浮华,一如她此刻沉静无波的心境。
开篇极简,只四字:皇兄亲启。
她没有遮掩粉饰,也没有刻意悲戚,平静落笔,如实相告。
母妃并非宫中所言积劳病逝,而是彻底消散于世间,从此人间再无踪迹。关于母妃那些隐秘的过往、不寻常的来历,她一字未提。旧事离奇,徒增纷扰,多说无益,只淡淡一语带过,母妃终是挣脱了尘世枷锁,去了属于自己的归处,彻底离开了这座困她一生的牢笼。
她缓缓写下自己的心意。
深宫十二载,看尽浮华虚妄,尝遍世态凉薄。外人艳羡皇城金尊玉贵,可身处其中,才知处处是枷锁,步步是束缚。
这里的人,一辈子困在权力、恩宠、纷争里,互相算计,彼此消耗,活得空洞又疲惫。
母妃被深宫困了一辈子,耗了一辈子,最终落得孤寂收场。她亲眼看着母妃的一生,早已心生倦怠,不愿重蹈覆辙。
所以她再三思虑,主动请旨离宫。
这不是一时赌气逃避,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她不想再做被困在高墙里、任人摆布的公主,只想去往乡野僻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为自己活一次。
写到过往,她未曾大肆铺陈,只是淡淡带过。
感念他数年暗中照拂,感念他于凉薄深宫中,予她唯一一份纯粹安稳的兄妹情。偌大皇宫,真心最是难得,这份情谊,她始终铭记在心。
落笔之余,她亦真心劝慰。
她知晓他身居储位,前路荆棘遍布,身不由己。只愿他往后多顾自身,守住本心,平安顺遂即可。
她细细交代清楚,自己离宫之后,便彻底隔绝深宫过往。
从此隐姓埋名,不问宫中诸事,不涉朝堂是非。也请东宫不必寻访,不必挂怀。世间自此再无长信宫洛时晚,就当这深宫十二载,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信末辞别,字句清淡决绝。
此去山高水远,相见无期。惟愿他他日执掌山河,岁岁安稳。
你我兄妹一场,缘起深宫,今日别过,后会无期。
最后,落下落款:皇妹洛时晚。
通篇写尽,她缓缓放下毛笔,指尖微微发酸。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头积压许久的牵绊与迟疑,尽数落定。
这一封薄薄的信,彻底斩断了她与这座皇宫最后的牵连。
待墨色干透,她小心将信纸折好,放进素色信封,燃蜡封口,摁下私印,端正写下收信人名号。
一切妥当,信封静静摆在桌角。
明日天光一亮,信便送入东宫,从此她与皇城,再无瓜葛。
窗外夜色将尽,天际透出浅浅鱼肚白,微光漫过连绵宫墙。案头残烛燃至尽头,火光微弱,渐渐熄灭。
洛时晚推开半扇木窗,拂晓冷风裹挟着秋露凉意扑面而来,清冽通透,吹散了殿中整夜的沉闷。
十二年深宫浮沉,步步谨慎,冷暖自知。
天亮之后,她便收拾行囊,乘车离宫,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年少岁月的牢笼。
从此褪去公主身份,归于山野,不问宫廷事,不恋旧荣华。
只求余生平淡自在,清净安然,只为自己而活。
天边晨光渐亮,刺破长夜。她的新生,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