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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色沉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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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长信宫里的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卷得摇摇晃晃,灯花时不时爆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突兀。窗外的梧桐树落了一地枯叶,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打旋,沙沙的声响绕着窗棂转,听得人心头发闷。
洛时晚跪在床沿,两只手牢牢握着母妃的手。
那双手从前总是温热的,会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会握着笔教她写字,可现在,温度正一点点往下掉,指尖凉得像浸过冰水。她不敢用力攥,又舍不得松开,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十二岁的姑娘,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瞧不出半分哭闹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在宫里待了十二年,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里示弱,只会被人当成拿捏的把柄。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得稳住。
床榻上的时榆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勉强回握了她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皮半耷着,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攒上好几分力气。
“晚晚……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话吗?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洛时晚点了下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母妃就和宫里其他娘娘不一样。旁人日日围着皇上打转,争着打扮,争着恩宠,盘算着位分高低,只有母妃,常常一个人对着墙发呆,有时候嘴里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词句。偶尔独处时,她会看着洛时晚的脸叹气,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只说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
那时候年纪小,洛时晚只当是母妃常年深居宫中,心里憋闷,随口感慨几句。她向来乖巧,母妃不愿多说,她便从不追问。可到了此刻,再回想那些片段,所有的疑点都串在了一起,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问你个问题。”时榆喘了口气,目光定定落在女儿脸上,“假如有个寒门书生,寒窗苦读多年,全靠结发妻子吃苦受累、四处帮衬,才撑着他走完求学路。后来他考上进士,一朝扬名,皇家偏偏看中了他,要招他做驸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握得住旁人求不来的权势。换作是你,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洛时晚沉默了。
她见惯了宫里的人情冷暖。前一日还备受恩宠的妃嫔,可能第二天就因为一句谗言被打入冷宫;皇上前一晚还温言软语,转脸就能对人冷眼相向。这深宫大院,最薄的就是情分,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她见过母妃无数个孤孤单单的夜晚。天亮了,就起身梳妆,认认真真打理仪容,等着或许会到来的召见;天黑了,殿门紧闭,偌大的宫殿里就剩她一个人,坐到深夜也不肯歇息。她也曾偷偷看见,母妃对着铜镜发呆,指尖抚过眉眼,眼底全是空落落的疲惫。
洛时晚心里清楚,母妃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见她久久不语,时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也是,你还小,不懂这些人心叵测。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慢慢闭上眼,像是把前半生的过往一点点翻了出来,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字句里的寒凉,却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早年有两个孤苦的孩子,一男一女,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住的是破茅草屋,吃的是粗茶淡饭。男孩一心想读书出人头地,女孩就包揽了所有活计,下地劳作,缝补洗衣,省吃俭用把攒下的钱粮全都供他求学。后来有位先生怜惜男孩天资好,免费教他念书,他白天干活,夜里借着月光苦读,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个人就这么熬了一年又一年,清贫是清贫,却也彼此依靠,日子还算安稳。等到男孩十七岁,收拾行囊上京赶考。临走前,他对着女孩发誓,等金榜题名,必定立刻回来娶她,这辈子都不会负她。”
说到这里,时榆停顿了片刻,胸腔微微起伏。
“那女孩信了。她日日守在村口望,从春等到秋,从暖阳等到寒霜,满心欢喜等着良人归来。可最后等来的消息,却是他高中进士,被公主选中,成了风光无限的驸马。”
洛时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结局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为了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为了牢牢抓住眼前的富贵权势,他亲手端了毒酒,送到那个陪他熬过所有苦日子的女子面前。”时榆的声音冷了下来,“多年相守,一片真心,到最后,就这么被弃如敝履。他踩着昔日故人的性命,平步青云,往后一生,风光无限。”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吓人。
洛时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她哪里还听不明白,这哪里是旁人的故事,分明就是母妃亲身经历的过往。
上一世,她是那个倾尽所有、最后惨死的女子;这一世,她换了身份入了深宫,依旧为情所困,守着一份得不到的心意,蹉跎了整整半生。两世执念,两世苦楚,到头来,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一想到这些,洛时晚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她知道,现在流泪没有任何用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音量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恐:“娘娘,公主,皇上驾到。”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夜里的寒风一股脑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就在这一瞬间,床上时榆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原本清晰的轮廓一点点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
洛帝大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床榻,脸色骤然一变。
时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攥紧洛时晚的手,那力道很重,像是想把所有的叮嘱都刻进女儿骨子里。她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帝王,又转头看向洛时晚,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晚晚,我护不住你了。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记住,别轻信情爱,别对帝王动心。这里是牢笼,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困一辈子。守住自己的心,好好活下去。”
几句话说完,她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整个人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一点点散开、消融。不过片刻,殿内空空如也,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掌心的温度彻底消失,洛时晚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都凉了。十二年朝夕相处的人,就这么彻底离开了,连一具骸骨都没能留下。
洛帝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虚无。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一向沉稳的面容染上了慌乱,低声唤了一句:“时榆……”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许多年,如今说出口,满是迟来的懊悔。
他心里一直记着早逝的淑妃,那是年少时的遗憾,是放在心尖上的念想。至于时榆,当年她以绝世容貌入宫,惊艳朝野,他也曾一时心动,可新鲜感过后,便渐渐淡了。他任由她独守空殿,任由她在这深宫里默默煎熬,从未真正过问过她的喜怒哀乐。
直到此刻人彻底消散,他才猛然发觉,这个安静、隐忍的女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里,成了心底一处空缺。可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良久,洛帝才收敛好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洛时晚。
少女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能看出她在极力克制情绪。那张脸与时榆几乎一模一样,眉眼清丽,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洛帝弯腰,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
“父皇。”洛时晚抬起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悲喜,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明显的疏离。
“你都看见了。”洛帝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心里难受,不必憋着。”
“儿臣明白生死有命。”洛时晚轻轻错开他的目光,看向殿外漆黑的夜色,“只是这宫里,儿臣待得够久了。”
洛帝一愣:“你想说什么?”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放我出宫,去乡间历练几年。”洛时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宫里锦衣玉食,看似安稳,实则和囚笼没有区别。母妃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想重蹈覆辙。”
这话直白又尖锐,洛帝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乡野之地条件艰苦,粗茶淡饭,风吹日晒,你自小长在深宫,哪里受得了那份苦?”在他眼里,洛时晚是金枝玉叶,理应留在宫中,受皇家庇护,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苦也好,累也罢,总好过困在四方高墙里,日日消磨心神。”洛时晚态度十分坚定,“我想出去走走,靠自己过日子,不再仰仗皇家的身份,不再依附任何人。宫中的一切,不必为我挂心,也不用派人时时照看。”
她看得很透彻。这座皇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享不尽的荣华,却唯独没有自由和真心。母妃的悲剧摆在眼前,她不想再踏足同样的路。
洛帝盯着她清澈又执拗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他亏欠时榆太多,如今唯一的女儿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实在无法拒绝。若是强行将人留在宫中,怕是只会让她愈发心生怨怼。
最终,他缓缓点了头:“好,朕准了。”
“我会让人备好行囊、银两和随行的人手,路上务必小心。在外若是遇到难处,随时传信回宫,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多谢父皇。”洛时晚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欣喜。
对她而言,离开不是解脱的狂欢,只是一场果断的告别。
“东西我会让下人陆续准备妥当,明日一早,便可动身。”洛帝又叮嘱了几句琐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长信宫。
殿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洛时晚的故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