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闻不如一面》kokinyi

1、嫡女和庶女 软弱庶女强

　　“冰块儿呢？那个贱人还没送来吗！”

　　尖锐的声音划破夏日的燥热，齐府嫡女齐芷绯烦躁地将手中扇子一折，啪地往跟前的婢女脸上扔去。

　　那婢女吓得腿软当即跪了下去，哆嗦着身子回话道：“还、还未……奴婢这、这就去催……”

　　瞧见婢女软弱的模样，齐芷绯更加不屑了，禁不住骂道：“真是一无是处！”

　　空气中浮动着的燥气集聚成一股无名火压在齐芷绯的心头，然而在她发作前，那个她口中的贱人终于来了。

　　来人身形枯瘦，步履蹒跚，一身破布衣衫被汗水浸湿，气喘吁吁，唇灰眼虚，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相。

　　“恶心！”齐芷绯嫌弃地用扇子掩住了自己的脸，跟这样的人待在一处，真是难为她自己了。

　　冰块儿从齐如栩的手里滑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冷气飘在空中，循着她的指尖沁进指骨，冷不防让她打了个寒颤。

　　齐芷绯揶揄道：“不过是拿个冰块儿，竟比鹌鹑都慢。”

　　齐如栩立即跪下道：“长姐恕罪。”

　　齐芷绯一脚踢在她的胸口，将她踹翻在地。

　　“你也配？磨磨唧唧，半天成不了事儿！”

　　钝痛感钻进她的胸口，齐如栩趴在地上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虽是齐府二小姐，可只是空有名头，实际上连奴婢都比不上。嫡姐辱她欺她，她只能受着，不能起身反抗。

　　二小姐这般凄惨的模样，府里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了。一个是众星捧月的嫡出小姐，一个是老爷不闻不问的庶出贱女，变成如今这般局面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平日里她们这些婢子收敛些，也不是忌惮或是尊崇这个庶出小姐，不过是畏惧齐府血脉罢了。但若是齐大小姐发号施令了，她们这些婢子们可就不管那些了，该动手的时候那是丝毫不会手软。

　　“你是猪吗？一直躺在地上做什么？”齐芷绯瞪着她，语气刻薄道：“还不快来给我扇风！没点儿眼力见儿！养只狗都会看眼色，看来你是连畜牲都不如！”

　　齐如栩抬眼对上齐芷绯孤傲的目光，她没有任何反抗，像只听话的狗一样被齐芷绯任意驱使。

　　齐如栩扇得十分卖力，她知道后果。如果惹齐芷绯不高兴了，她将会被更恶劣的折磨。

　　这样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在以往的每一个夏日，她都要像一个婢子一样伺候她的嫡姐。虽然府里有其他下人，可齐芷绯总喜欢将她当作婢子使唤，完全不顾及她也是齐府小姐的事实。

　　坊间都盛传齐芷绯的美名，说她不仅才情出众，更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乃是德才兼备，姿容俱佳的绝世女子。可若是将那名为传言的美好面纱扯去，傲慢且冷酷的灵魂便会在破碎的虚伪中立时显现。

　　贺凤书的作成遇到了瓶颈，齐芷绯的每一个姿态都显露出她无法掩饰的焦躁。

　　贺凤书一成，她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号、以及太子妃的宝座都将固若金汤。可若贺凤书不成，她便会在一夕之间被拉下才女之位，沦为整个京都的笑柄！已经到手的太子妃之位也可能因此而动摇。

　　齐芷绯心烦意乱地阖上了眼，复又瞥向了齐如栩——一个面无表情地做着伺候人的事的家伙。

　　想到这里，冷意便牵起了她的嘴角。

　　“这等烦恼之事，伺候人的奴婢这辈子如何能体会得到？”

　　现下心中烦乱，却也百无聊赖，齐芷绯索性命人牵来狼犬骏风。

　　那是齐芷绯养来玩儿的，起因乃是她当年听闻苗疆蛊师养蛊后，可驱蛊于千里之外夺人性命，便想着自己也喂养个什么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选了狼犬也不过是因为当时这只犬叫的最是凶猛罢了。

　　奴仆把牛皮制成的狗绳奉到齐芷绯手里，她伸手抚摸了几下狗头，见狼犬温顺的模样她心中便增添了几分愉悦。

　　齐芷绯随手扔了身旁的一块儿糕点到地上，口中呼唤着：“骏风去，吃点心！”

　　骏风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摇着尾巴便跑了过去，长舌卷了几次，地上的糕点便全进入了它腹中。

　　齐芷绯被逗的轻笑了起来。

　　她扯过狗绳，宠溺地摸着狗头道：“真是个乖孩子。”

　　这时仆人受命端来了一小块儿生肉，齐芷绯用帕子捻起一角生肉，黏稠的鲜血顺着肉筋向下缓缓蠕动。

　　底下的狗头吐着舌头，垂涎欲滴。

　　突然齐如栩把那生肉啪嗒一下扔到了齐如栩身上，腥臭的味道霎时间弥漫开来。

　　狼犬吠叫了一声朝齐如栩猛扑过来，吓得齐如栩登时丢了手里的扇子大叫一声。

　　“啊——！”齐如栩被吓得大惊失色，她转身就跑，却没想到脚下踩上冰块儿，竟直接扑倒在地。

　　狼犬一口咬碎了她的衣裙，还不等她扑腾着双腿双脚起身，那狼犬直接扑了上去。

　　腥臭的舌头上赫然出现在她头顶，上面挂着粘腻的液体，让人直想作呕。

　　齐如栩动用双腿双脚毫无章法地踢着身上的狼犬，眼见着那狼犬张着嘴就要往她身上咬去，齐如栩吓的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救救我！长姐！救救我！”

　　“求求你了……长姐救救我啊！”

　　尖锐的獠牙往她肩膀靠近，她仿佛已经感受到獠牙刺穿进皮肤里的疼痛。她无助地哀求着，凄惨地哭泣着。

　　天哪！到底谁能将救她脱离这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齐芷绯紧紧攥住了狗绳的另一头，扼住了狼犬的咽喉，迫使它不得不后退。

　　齐芷绯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似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辉。

　　她手里的狗绳如同定人生死的利器，她只需要轻轻地一收一放，便可夺人性命，或是予人生还。

　　似是为了再确认一番，她又松了手里的绳子，狼犬立时又扑了上去，女孩凄惨的哭声便又盘旋在了整个长廊里。

　　待她收紧绳子，女孩便像是获得新生般立即退到远处，大喘了口气。

　　而那狼狗因为脖颈处的勒紧感，痛苦地呜咽了几声。它转动着头想要咬断系在脖子上的枷锁，可是怎么挣扎都无用。

　　有趣！

　　真是有趣！

　　齐芷绯嗤笑了起来。

　　无论是狗还是人，都不过是她底下的一片蝼蚁。

　　再锋利的牙齿也抵不过她将手中长绳紧紧一拉。

　　而人……

　　齐芷绯望向正要起身逃跑的齐如栩，轻轻扇了下扇子指示了下婢女，齐如栩便被束缚在了原地。

　　至于人嘛……这种卑贱之人，和地上还在痛苦挣扎的牲畜有什么两样？

　　齐如栩还在奋力挣扎着，明明都是齐家的子女，为什么她要被自家姐妹欺辱至此？

　　起初是把她当奴婢使唤，如今更是想要了她的命？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被如此对待？

　　齐如栩怒吼道：“你我同为齐家子女，为何要如此相待！”

　　望着齐如栩如此愤恨的眼神，齐芷绯却大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救了你这卑贱的性命啊！”

　　齐芷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突然僵了一下，却也不过是片刻，随即她便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快把纸笔拿来！我想到了！快拿来！”

　　她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婢女，如同即将要获得什么珍宝似的来回踱步。

　　她手中的缰绳何尝不是握在皇后娘娘的手里？这天下的百姓在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里，莫不如那狼犬和她那庶妹一般。

　　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安然且美好地活在这世上，正是因为蒙受了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泽罢了。

　　是陛下和娘娘攥紧了绳子，恩赐了百姓继续存活的机会；亦是陛下和娘娘及时松了绳子，给狼狗缓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齐芷绯接过纸笔，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

　　贺凤书，成了！

　　齐芷绯舔了舔嘴角被打出的血，抬头看了看天色，似火般的云霞在天上流动着，如同她体内流淌着的血液一样，此刻它们都沸腾着。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齐如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是一间看起来略显空荡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

　　她给自己烧水洗漱了一番后坐在了梳妆台前，昏黄的镜子映出她纤细的身影，若不是那身素衣，凭那身段和举止竟和齐芷绯有七八分像。

　　齐如栩回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起唇角，眼里尽是对镜中身影的审视。

　　她虽是庶出，但也是齐家货真价实的小姐，却被齐家嫡女当作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奴婢，被底下的奴仆有样学样地轻视践踏！

　　她不曾害过谁，更未曾欺凌过谁。可为何到头来被欺辱的人却是她？

　　天道有回，因果循环，为何他们的报应迟迟未到？

　　她望着镜中自己瘦削的脸上两个红润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不甘与委屈。

　　泪水被憋成雾气朦胧了双眼，蜷曲着的手指紧扣着桌面。满腔悲愤化作怨气，自指尖印刻在桌面上。

　　她不甘啊！

　　她本也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本也可以正常习字读书、正常与京中贵女结交，本也是可以过着体面而令人艳羡的生活的啊！

　　而造成如今这般凄惨局面的理由竟是……竟只是因为她的生母是奴婢出身！

　　奴婢之女是罪过吗？何至于此啊！

　　她抚上自己挣扎不堪的脸，泪如雨下。

　　她轻轻抽泣着，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曾眨过一次眼，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一样死死盯着。

　　她要成为人人艳羡的齐家女！成为全京城人人称赞的才女！成为贵女们抢破头都没办法成为的太子妃！

　　她要做人上人！她要把这些欺她辱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是，齐如栩这个身份永远没有办法获得这些。

　　所以啊，她要取代齐芷绯，成为齐家嫡女！

　　齐如栩把狼狗骏风绑回清榕园宰杀的消息传遍了齐府，齐芷绯听婢女禀报的时候直呼道：“不可能！”

　　昨日她这庶妹被骏风吓的屁滚尿流的模样她记忆犹新，怎隔了一晚就敢提刀将其宰杀呢？

　　更何况骏风是只凶猛有血性的狼狗，怎会乖乖束手就擒被绑？

　　齐芷绯想亲眼一探究竟，便领着几个婢女直奔清榕园。

　　到了清榕园，只见骏风被拴在院子里的树干上。

　　骏风见到主人后立时叫了好几声，仿佛在向人求救似的。

　　听到外屋的狗叫声声音，正泡澡的齐如栩顿时警觉了起来。

　　待听到门外婢女叫着“大小姐”的时候，她又欢快地拨弄了几下木桶里的水。

　　院子里，齐芷绯见骏风独自被拴在树旁，环视四周都不见齐如栩的踪迹。随即她来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略显昏暗，由于陈设过于简单，一眼就扫完了。

　　齐芷绯正欲往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齐如栩的声音。

　　“可是长姐？”

　　中间隔着帘子，齐如栩的影子被清楚地映在帘子上。

　　齐芷绯疑道：“二妹在做什么？”

　　隔着帘子，齐如栩看到齐芷绯和几个婢女的影子。

　　“我在沐浴，长姐万请留步！”

　　齐芷绯款步走上前掀起帘子，却见里面烟雾缭绕，热气沸腾。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前一拉，她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木桶边。

　　她刚要开口，却感到一股刺冷的寒意从下巴往上冲。

　　她一瞧，竟是把十分锋利的匕首，此时正顶着她的下颚。

　　齐芷绯瞧着此刻笑得邪魅的齐如栩大气不敢出一声，外面的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正要往里来，却听见齐如栩心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长姐怎如此不小心？怎就摔倒了？”

　　齐如栩小声道：“让她们出去。”

　　齐芷绯瞪着她似还要再较劲，却被脖颈处的痛感逼迫的不得不听从她的命令。

　　齐芷绯咒骂道：“你果真是疯了！”

　　“疯了？”齐如栩先是疑惑，而后释然地笑道：“是疯了。”

　　“在冬日我冻得浑身发抖却得知长姐房中炭火不断、棉袄加身、暖炉在手的时候我就疯了！”

　　“在我看着长姐头上每天不重样的各色首饰，而我常年都只有一只木钗的时候我就疯了！”

　　“在我独自守着生母冰冷的尸体，而长姐却和主母父亲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就疯了！”

　　她将齐芷绯拽向自己，愤恨道：“我嫉妒得发疯！我恨得发疯！为什么！为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为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齐芷绯嘲笑道：“你问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嫡女，我的母亲是国公府嫡女，而你只是个庶女，你的生母更是个连给我母亲提鞋都不配的贱人！你和你娘在齐府连做下人都不配！”

　　齐如栩露出羡慕的神情，“长姐你可真是投了个好胎。”

　　匕首贴近皮肤，齐芷绯害怕地想要挣脱齐如栩的桎梏，却发现此时自己早已没了力气。

　　她终于发觉那抹飘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清香。

　　“你下药？”

　　齐如栩微微笑道：“是啊……”

　　她从浴桶里站起身，露出瘦弱的身子。

　　“若不用药，凭这副孱弱的身子怎能与长姐抗衡？”

　　“或许就会如幼时那般，长姐轻而易举将我的头按在泥地里，任我如何挣扎如何求救都没用。”

　　齐芷绯挣扎着想要起身，“你要杀我？”

　　齐芷绯冷哼一声，嘲笑道：“你有那个胆量吗？这里可是齐府，我是齐府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我但凡出一点事，你都不可能活到明天！”

　　齐如栩抚摸她的脸，怜惜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你。我会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代替你、成为你，拥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你，将会背负所有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用齐如栩这个名字，痛苦地过完你漫长的后半生！”

　　齐芷绯怒目圆睁，嗤笑道：“成为我？就凭你这么个下贱的东西？”

　　此时的齐芷绯已经十分虚弱，完全不需要齐如栩再用匕首威胁她。

　　齐如栩将她额前的发丝往后拨了拨，盯着她嘲讽的脸笑道：“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拖到现在不过是等你完成贺凤书罢了。”

　　“长姐，我是不是太贪心了点儿？”

　　“你……”听完齐如栩的如意算盘，齐芷绯气的说不出话来。

　　看着齐芷绯怒不可遏却连动弹一下都费力的样子，齐如栩笑了起来，胸口在水里起伏，漾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长姐享受了前半生，后半生归我，这样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