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雪天使 南方人遇雪 ...
-
骑马来到野外后,秦冶充分确定了自己往外跑这一趟,是十分有必要的。
树林的边缘像一道幕布,秦冶骑马冲破最后一排低垂的桦树枝时,树枝上的积雪被震落,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和马臀上,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盐。
风声从树林中的呼啸变为开阔雪原上的呜咽,秦冶视野瞬间开阔无垠竟让她感到些许眩晕。冰面倒映出天边几丝卷云的影子,像是幅倒悬的风景画。
雪原在马蹄下铺展开去,平坦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亚麻布,直到远处被山峦的褶皱打断。近处的雪被风吹出一道道平行的波纹,像有人用梳子在大地上梳过;远处则平滑如镜,反射着正午偏西的日光,白得刺眼,白得发蓝,白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雪原,落在连绵的雪峰之上。山体从半山腰开始就是裸露的灰色岩壁,岩缝里塞着积雪,像一块被掰开的黑面包上撒了糖霜。山脊线锋利得像刀背,把天空切成两半——一半是浅蓝色的、带着几丝卷云的穹顶,一半是山峰投下的沉甸甸的灰蓝色阴影。岩缝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般的碎光。山脚下有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枝桠上挂着冰晶,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秦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空气里只有雪、松脂和冻土的气味,干净澄澈得有些不真实。她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结成一小团云,然后被风吹散,融进那片无边的白色里。
秦冶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紧迫,她没有太多闲情雅致观景。她用力甩开马鞭,催促坐骑加快速度奔向远方的群山。
一路上风从秦冶耳畔呼啸而过,把马尾吹成近乎水平的旗。雪原在她的两侧飞速后退。雪地被马蹄翻起片片雪沫,溅到她的靴面上凉丝丝的。一群雷鸟从右前方的桦树林里炸出来,扑棱棱地贴着雪面飞了十几步,又一头扎进另一片树丛。
秦冶松开右手,让缰绳只握在左手,右手垂下去摸了摸马颈。鬃毛在她指缝间划过,硬而凉,像把被冻过的麻线。
冰裂的闷响从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击一面巨大的、埋在雪下的钟。马的脚步在那声音中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节奏。秦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一些,但还高高地挂着,云丝从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像有人在蓝色桌布上撒了几缕白色的头发。
她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说实话,她还挺享受疾风迎面而来梳开发丝,让她不得不眯起眼感受强劲凉风,发根被扯得隐隐发痛的感觉。格拉恩斯的野风格外凛冽,剐得她头皮甚至有些刺痛,但她仍然甘之如饴,就那么一路疾驰来到之前在系统中查询过具体地址的山脚下的猎人小屋。
事实上对于目标猎人小屋,秦冶还往东偏了几十里,途中抽空查了查导航发现不对劲才扭头来找到了小屋。这小屋和秦冶想象中差不多破败陈旧,勉强伫立在寒风中不至于倾倒,小屋的木墙是用未经刨平的圆木叠起来的,圆木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发黑的苔藓,苔藓已经干透,屋顶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翘起的边缘被风吹得发白。外墙挂着的几片木片就在风中摇晃,一下下地拍在墙上。院子的木桩有的高到秦冶的腰,有的只到膝盖,木桩的顶端被斧头砍得参差不齐,秦冶用靴尖踢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木桩,桩身晃了晃,但没有倒。
秦冶把马拴在猎人小屋的木桩上,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山上的路。说是路,不过是两排被雪半埋的碎石——大概是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狭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她迈出第一步时,靴底踩碎的是一层薄冰,冰下的苔藓像海绵般柔软,渗出的水在冰裂纹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桦树越来越密,枝桠在秦冶头顶摇曳交错,把天空剪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树干上长着黑色的地衣,像烧伤后的疤痕,用手一抠就碎成粉末。
随着秦冶越走越高,她能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深重,每次吸气都能感到冷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空气里多了一股腐烂的木头味,混着松脂和某种发酸的苔藓气息。走着走着,秦冶发现桦树林变得越来越稀疏,树干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几丛矮到膝盖的灌木。秦冶停下来回头望向山脚方向,猎人小屋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灰点,拴在院外的马更是小得像芝麻。
秦冶不由得用力呼出一口白气,心中感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爬了这么高。
桦树的尽头是碎石坡。碎石从山体上剥落而来,棱角锋利,踩上去很是咯脚。秦冶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石头的稳固程度,有的石头被她脚尖轻轻一碰就滚落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路滚向更深处,在山谷里回荡很久才消失。
碎石坡的中段有道干涸的溪床,夏天时这应该是条潺潺小溪,现在只剩下冰和石头。冰面不是透明而是乳白色,像冻住的牛奶,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秦冶还忍不住弯腰伸手摸了摸。
溪床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冰柱,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手臂,在正午的光线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当然,秦冶也没忍住踮脚伸手抹了抹位置低的冰柱,这大概就是南方人遇雪则猴的说法依据。
然后她发现北方冬天舌头不能舔栏杆的说法竟然不是恐吓——因为她的手指也险些被黏在冰柱上,虽然一使力还是能把手给“救”下来,但她指腹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红痕。
然后她就再也不敢手贱了。
再往上,碎石坡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第一片永久积雪出现在巨大的岩壁下方,雪是粒状的,表面有一层被阳光晒化的硬壳。秦冶虽然不手贱了,但脚还是不老实,好在她脚踩上去只是把冰壳踩裂,让脚陷了进去,雪没过脚踝。
现在的秦冶喘口气,呼出的白雾能在面前凝成一片。她抬头望去,岩壁上方还有一大片雪坡,坡度不陡但很长,雪坡的尽头是个鞍部,鞍部后面才是真正的山脊。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还要两三个小时。
想起自己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玩雪了,秦冶突然就感到这两三个小时的跋涉都是值得的。
然而雪坡比她想象的更难走。每一步她都要用力把脚插进雪里再拔出来,膝盖很快就酸了。
风从山顶夹着冰晶往下吹,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秦冶眯着眼能看到雪坡的表面那被风吹出的纹路,像沙丘一样泛起涟漪褶皱,脊线锋利得像刀刃。她不得不停下来把从维戈庄园带出来的那件油脂斗篷披上,斗篷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挡风效果确实不错。
雪坡中段有一块裸露的岩脊,黑灰色的,像一条从雪里拱出来的鲸鱼的背。在爬到那里之前,秦冶决定抽空完成一下自从进入游戏看到雪以来她一直想做的事——找一处看起来足够厚实的雪地,先蹲下身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确认没有坚硬石块之类,再转过身背对这块地,然后小心地坐到地上,伸直双腿后人就直直往后那么倒去。
倒进雪地里的瞬间冰雪的凉意迅速穿透层层叠叠衣甲刺进秦冶肌肤,雪在她身下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踩碎泡沫塑料一样的“噗噗噗”声,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还打了个激灵,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内,并且她也不反感这种冰凉刺激。她目之所及是碧蓝澄净的天空,丝丝缕缕云朵漂浮于天穹之上,日光几乎毫无阻碍刺破云层照射在雪峰之上,照不出丝毫暖意不说,还让秦冶不得不眯起眼努力适应日光,适应之后,她开始摆动她的双手双脚,让四肢在雪地上划出四个半月形,摆着摆着还傻笑两声。
这个举动毫无意义,又冒着傻气,但确实是秦冶这个只见过毛毛细雪的南方人早就想干的事。进了这样的游戏她今后肯定少不了跟雪亲密接触的机会,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吧。
秦冶在雪地里躺到感到自己背后被雪水浸湿时,就不得不爬起身拍拍雪向着更高处继续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