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归处 第五十八章 ...
-
第五十八章归处
巡边队伍离开振武军时,天还没亮透。周德茂带着孙书吏和两个亲随,马蹄裹着布,悄无声息地出了寨门,往南去了。沈念站在客舍窗前,看着那几骑人影融进未散的晨雾里,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收拾行装,按原定路线开拔。”
她带着郑书吏和留下的两个亲随,继续往北。行程不变,路线不变,该查的查,该记的记。每到一个军寨,她照旧核账、查仓、巡城防,照旧在簿子上记下各处存粮的余缺和军械的损耗,照旧在寨门口与送行的校尉拱手道别。走得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北境统共就那么几处驻防军寨,不消多日便巡到了最后一处。这处军寨很小,小到枢密院的舆图上只标了一个点,驻扎的兵卒不过百余人,主事的校尉姓吴,是个嗓门比魏勋还大的粗人,说话不过脑子,藏不住事。沈念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吴校尉在营房里摆了一桌酒菜算是招待上差,菜色粗劣,酒倒是管够。
席间有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在旁斟酒。她们的面容不似北境本地人,眉目更深,肤色偏褐,口音也有些含混,斟酒时低眉顺眼,指尖粗糙,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沈念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女子是何人,吴校尉哈哈一笑,说都是从北境外逃荒过来的妇孺,无处可去,便在营里做些杂役,给口饭吃便是她们的福分。他说这话时全然不以为意,反倒好奇地反问了一句:“沈大人从镇戎军那边过来,韩副将没让您瞧见?镇戎那边这种事最多,我们这儿才几个,韩副将那边养的可不止。”
沈念放下酒杯:“养的什么?”
吴校尉自知说漏了嘴,支吾着想岔开话头,但沈念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不锐利,却也没有移开。吴校尉被她看得发毛,酒意都醒了几分,终于垮下肩膀,嘟囔道:“末将嘴笨,说不清楚。沈大人要是想知道,出了寨子往西走,自己看看就明白了。各个军寨外边都有,只是多少而已——镇戎那边没有随军的婆娘,营妓也没几个,过个冬有时候就死了,那些逃荒来的女人好歹能把日子过下去。”
次日清晨,沈念带着人往西走了几里地。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军寨与关外之间一块避风的洼地里。房子虽简陋,却排列得错落有致,有灶台、有水井、有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几个老人在墙根下编筐,说的是鞑靼话。一个年轻女子蹲在井边洗衣裳,旁边有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泥地里追一只瘦鸡。放眼望去,这样的土坯房不下百间,炊烟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是个形成了相当规模的聚居区。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沈念,神情警惕,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沈念没有上前。她站在洼地边缘,看着这片不在任何舆图上的村落,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镇戎军账面短缺的粮草,运出关外的辎重车辙,韩副将那封“事已办妥”的信,令牌上刻的“外”字,魏勋替同袍圆谎时眼角的坦荡,以及吴校尉那句“镇戎那边这种事最多”。
派去追查镇戎粮饷的士兵也回来了。他向沈念禀明:那些外运的粮食不是给敌军,是给这些外族妇孺。确切地说,不是什么通敌卖国,是养了朝廷不知道的、没有身份的、拖家带口的外族妇孺。镇戎军的士兵与这些逃荒来的女子形成了事实上的家眷供养关系,韩副将不敢上报——朝廷若知道镇戎军私下收容这么多外族人口,且与士兵形成事实婚姻,恐怕第一个念头就是镇戎军有二心。他只能把账面粮草以调拨之名悄悄运出去,养这批藏在暗处的人。
沈念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那个孩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瘦鸡扔过去,扔歪了,石头滚到她脚边。孩子仰头看她,一点不害怕,咧嘴笑了笑,又跑开了。她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放在井沿上,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批人必须有个说法,不能继续藏在暗处。但这事太大,不是她一个巡边都事能当场处置的。她得回京。在回京之前,为了避免镇戎军狗急跳墙,她得先做一件事。
当天下午她折返振武军。魏勋正在操场上盯着兵卒操练,手里拎着一条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远远看见沈念骑马进了寨门,先是愣了一下——她按行程早该在南边的官道上了——随即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念一句话堵了回来。
“镇戎军的粮草到底养了多少人?”
魏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沈念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翻身下马,站在振武军的操场上,当着周德茂留下来的两个亲随和操场上零零散散的兵卒,语调不高,却像鞭子一样一句一句抽过来。
“那片洼地我亲自去了,亲眼看了。百来户人家,几百号人,拖家带口,住在土坯房里,靠你们调拨的军粮过日子——这就是韩副将账面短缺的真相。魏勋,你知道他窟窿有多大吗?你不知道。你连他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就敢替他圆谎!”
魏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同袍义气?仗义相助?”沈念往前逼近一步,魏勋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像个被罚站的兵卒一样僵在原地,“你振武军和镇戎军私下授受粮草,没有兵部批文,没有枢密院备案——你知道我查出这批粮的时候怎么想的吗?我以为你们两军沆瀣一气、养寇通敌!我以为我要殉国了!殉在你们的糊涂账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不是失控,是积压了太久的后怕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语气却更冷了。
“你讲义气,你替同袍打掩护,你觉得不过是顺手帮个忙。可你差点把振武军也拖进去——如果我没有多走那几里地,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那片土坯房,如果我就凭那封信和那块令牌认定你们通敌——魏勋,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听我骂你吗?”
魏勋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上过无数次战场,挨过刀、中过箭,被上官罚过军棍,从没被谁骂得这么哑口无言过。因为他知道沈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不知道韩副将的窟窿有多大就敢替他圆,他确实没想过那批粮的账目背后藏着一个能把他和振武军都拖进去的罪名。
“沈念。”他开口,嗓音有些发涩,“你骂得对。”
“我还没骂完。”沈念站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韩副将瞒报调拨,你替他圆谎,两桩都跑不掉。但我要你在奏报呈上去之前做一件事。”她放缓了语气,“派人去镇戎军,告诉韩副将——他囤的那些粮,他养的那些人,朝廷已经知道了。但事犹有可缓,这批人朝廷未必会驱逐。让他不要慌,也不要做蠢事,把人和粮都留在原地,等朝廷派人来处置。他若敢在这时候转移人口或是销毁证据,那就是真坐实了通敌叛国。你且看住他,总归是功过相抵。”
魏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看一个同僚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故人的眼神。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沈念!”他在后面喊她,用的是名字。
她勒住马,回头看他。
“你怎么不连我一块办了?”魏勋站在操场中央,嗓音有些发涩,“说到底,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我给你惹的麻烦。”
“我知你是兄弟义气,只是糊涂了些。”沈念骑在马上看他,“也谈不上保你,就是觉得这件事,总不该牵连到你。”她拨转马头准备离开,想想气不过,索性拨马路过魏勋,朝着他一脚踹了过去。
魏勋常年行伍,下意识侧身躲闪,伸手抓住了沈念踹过来的脚。沈念柳眉倒竖,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眼写着“撒开”。魏勋无奈松手,到底让她堪堪在左肩上踹了一脚解气。沈念收回腿,在马上坐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脚踹完心里舒服多了。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替人圆谎不问底细,踹的就不是肩膀了。”她说完策马出寨,没有再回头。魏勋站在原地,揉着被踹疼的肩膀,看着那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沈念在回程的马上给周德茂飞鸽传书说明了情况,截停了通敌的虚报。她把奏报的腹稿理了一遍又一遍——镇戎军账面短缺的实质是私养外族妇孺而非通敌,但这种事如何界定,是私养还是庇护,很难说。朝廷若处置不当,极可能动摇边防根基。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派文官前来坐镇处置,这种事,若是女官来办,应是合适的。她想起了许清晏,可是许清晏已经回江南成亲了,怕是不能到西北来。
回了京,沈念先把奏报递进枢密院。严承旨看完了,没有当场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送上了朝议公论。
旨意下来那天,沈念正在值房里核边报。胡都事从外面进来,把一份文书放在她桌上,说了句“又有得忙了”。她翻开文书,看见自己的名字和“编户安置”几个字列在同一行里。镇戎军限期半年整改,军寨辖内所有外族聚居人口统一编户,纳入北境屯田户籍,不愿编户的发放路费遣返关外。编户的事由枢密院和户部各派一人共同主持,沈念被指定为枢密院这边的负责人。
窗外演武场上的呼喝声照常响起,她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照办”两个字,把笔搁下。又要去北境了。这桩差事比巡边复杂得多,但她心里有底。她亲眼看过那片洼地,亲手捡起过那个孩子扔到她脚边的石头。那些人不是什么鞑靼细作,是逃荒来的妇孺,是士兵的妻儿,是大昭边疆上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如今这笔账终于要拿到台面上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