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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巡边
立府宴后,枢密院的日子照旧。边报核议、舆图校补、朝议旁听,沈念每日卯时进值房,酉时踏着暮色回宅子。马都事停职之后,同值房的气氛反倒松快了些,胡都事偶尔会在核完边报后多说两句闲话,佥事孙大人也偶尔来他们值房里坐坐,看她的眼神也是跟看旁人一样了些许。但沈念心里清楚,枢密院这地方,想真正立足是难得很,就算有着陛下关注,自己也能做好差事,沈念仍是如履薄冰,不敢松懈。
差事很快就来了。
景元三十五年入冬,枢密院循例派人巡边。北境各军寨每年冬季都要核验一遍——城防是否稳固,粮草是否充足,军械是否需要补充。往年巡边是苦差,北境天寒地冻,沿途驿站破败,一路上还要提防流寇,枢密院的都事们能推便推。今年严承旨把这份差事派给了沈念。
那日朝议散后,严承旨让她单独留下。他坐在案后,把一份北境军寨名录推到她面前,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按例,巡边差事该轮到同值房的胡都事。但他腿疾犯了,走不了远路,今年的巡边便由你去。你是新来的,资历最浅,论理也该你跑这一趟。”他顿了顿,“陛下赐你‘忠勤’,便让老夫看看你勤在何处。”
“敢问承旨,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行程和通关文书已经备好了,你拿回去看看。兵部那边会派两个随行的书吏,沿途军寨自有驻军接应。”严承旨又取出一份文书,压在各录上面,“北境入冬之后常有流寇出没,驿站也未必齐全,你自己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枢密院这边,让胡都事给你说说——他腿虽不好,脑子比旁人都清楚。今日就定下人,明日收拾行装,后日卯时从北城门出发。”
沈念应了声“是”,接过文书。回到值房,她先去找了胡都事。胡都事正坐在案后翻一份旧档,腿边搁着一只小小的炭盆。沈念把巡边的事说了,胡都事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搁在沈念桌上。
“这是我前年巡边时记的。沿途驿站哪些能住、哪些已废弃,各军寨的校尉脾气如何、好说话还是难缠,都在上面。”他语气平淡,“这趟我去不得,倒是累了你,不过严大人既派了你去,也是让你独当一面。这本册子你带着,路上能用的都用上。到了军寨你主事,用不着事事问人。”
沈念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北境军寨分布图,每个寨子旁边都标注了驻军人数、存粮余量和到达路线。她的目光在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合上册子,看着胡都事说:“多谢。”
胡都事已经重新坐回案后,把那条伤腿往炭盆边挪了挪,头也没抬:“谢什么。你押粮的时候连黑风岭都闯过来了,巡边不算大事。只是这次不是送粮,是查别人的粮。到了地方,该问的问,该记的记,不用怕得罪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振武军那边今年换了几个新校尉,我不认识,册子上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沈念把册子收进袖子里。她明白胡都事的意思——巡边不是走一圈就完事,是要核验各军寨上报的数目与实际是否相符。若有短缺,便要追责;若有虚报,便要上报。这是得罪人的活,往年巡边官员到地方上多是走个过场。
当天下值后,沈念把巡边的事告诉了周婆子。周婆子正在灶房里腌萝卜,听完愣了一下,手里的盐罐子悬在半空中。
“才立府几天,又要走?这大冬天的往北边跑,得多冷啊。”她把盐罐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多久?要带什么?老婆子给您收拾。”
“半个月,年前回来。”沈念在灶房门口坐下,“不用带太多,军寨有补给。路上冷,厚衣裳多备两件就行。”
周婆子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了。“厚衣裳、厚袜子、护膝——北边风硬,膝盖最受不住。还有干粮,路上万一驿站没吃的,不能饿着。”她念叨着,转身去翻柜子,“您上回从北境回来,脚上冻了两个疮,这回可得护好。”
沈念看着她佝偻着腰在灶房里转来转去,忽然想起当年在集贤殿,每到冬日周婆子也是这样念叨着给她塞炭火。那时候她住的那间小屋窗户朝北,冷得写字手都僵,周婆子每天傍晚都偷偷在她床底下塞一小盆炭,也不说,只是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发现屋里比别处暖和几分。
“周婶,灶上过年用的腊肉腌好了吗?”
“腌好了,足足腌了二十斤,够您回来吃一整年的。”周婆子回过头,“您可别在北边过年,北边过年没饺子吃。”
沈念应了一声。她站起身,去后院找老赵,交代守门巡夜的事。老赵正蹲在后院磨刀,一把短刀在油石上推得锋快,听见脚步声停了手。
“大人要出门?”
“巡边。北境各军寨走一圈。”沈念说,“我走之后,宅子里外你多费心。周婶年纪大了,晚上别让她一个人去后院。”
“知道了。”老赵低下头继续磨刀,磨了两下又停住,“大人,北境那边冬天风硬,比京城冷得多。还有振武军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是公务,见面照章办事便是。”
“放心吧。”沈念说。她明白老赵在担心什么。立府宴上马都事拿魏勋的醉话当刀子戳她的事,老赵是亲眼看见的,他怕她再沾上什么闲话。
从后院出来,她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石桌上搁着周婆子腌萝卜用的粗盐罐子,罐子旁边是阿圆上回来玩时落下的布老虎。这座宅子刚立起来不到一个月,灶房的烟火、门房的敲打声、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每一样都是她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如今又要走了,但这一次走和以前不同——以前走是没有归处的走,如今走是有归处的走。
次日一早,沈念去了一趟罗谦家。梅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她说话从竹竿后面探出头来:“怎么又瘦了?立府宴那天看你就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周婶年纪大做饭太咸了你吃不惯?”
“哪儿有的事。”沈念笑着说,“梅姐,我要去北境巡边,走半个月。”
梅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才立府几天又往外跑,你们枢密院是没人了?非得派你去?你罗叔前几天还念叨,说立府宴上那个马都事闹成那样,你在枢密院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不好过也得过。巡边是例差,新来的都跑不掉。况且,这差事做扎实了,往后同僚们才能真信我。”沈念把胡都事那本巡边册子拿出来递给梅姐看,“胡都事把他前年的笔记给了我,沿途的驿站、军寨、各寨校尉的脾气都记在上面。严大人让我独当一面,也是给我机会。”
梅姐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极细——某驿站灶房后有一口备用井,某军寨校尉嗜茶可带些作见面礼,某段官道入冬后常有流寇需多带护卫。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你们衙门里的事,既然让你去,总归是要去的。只是有一样——别逞强。北境那些军寨都是男人的地盘,你一个女官进去,就算有公文有圣旨在身,也未必人人都服气。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实在不行就回来。”
“我知道。”沈念说。
“那个胡都事倒是个好人,腿不好去不了,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都给你了。”梅姐把册子还给她,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巡边之前还去不去看书铺那边看看?阿福陪程掌柜回了乡还没回来,需要盯着些交割吗。”
“是了。”沈念说,“今日就得去一趟。”
从罗谦家出来,她去书铺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铺子的手续彻底交割清楚。书铺的样子已经变了不少,程家侄子把书架重新排过,又进了一批新书。她站在柜台前看了看,那些她抄过的旧书有的竟然还在架子上,捆书的麻绳也还是程掌柜以前搓的那种,不知道是没换还是店里的人也会。
从书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念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回走,经过街口那家枣糕铺子时停了一下,买了包枣糕揣在怀里。明天一早卯时出发,今晚还有两份边报要核完。
回到宅子时,天已经黑了。院门口挂着的灯笼亮着,橘黄的光照得门前的石板路暖融融的。老赵正蹲在门槛上给门闩上油,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说了句“大人,行李收拾好了”,又继续蹲下去。周婆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说今晚炖了鱼,让她早点吃了休息,又说护膝和厚袜子都装进包袱了,路上别忘了穿。
沈念在石桌边坐下,看着灶房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青砖地上,和周婆子手里锅铲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锅铲的翻动,那光影也一晃一晃的。她咬了一口枣糕,枣泥软糯,还是那个味儿。明日卯时,北城门。巡边——巡的也不只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