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清平县来》沈水照清欢

25、第二十五章抚恤案（二）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抚恤案（二）

　　老周在库房里理书，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又来了？这回找什么？”“阵亡抚恤的旧案。我想看看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户部和兵部对不上的。”老周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搬出一摞旧档。“都在这里。你自己翻。”

　　集贤殿收着六部历年移交的旧档，按年份分册，整整齐齐。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停住了。又是一个“查无此人”。第四年，四个。第五年，七个。她把所有类似的案子抄下来，摞在一起。不是个例。是年年都有，一年比一年多。她坐在库房里，看着那摞纸，看了很久。

　　她每天下了值就去翻旧档，翻了十多天，翻出了近两百人，她看着这两百多个名字，心口挥不去的憋闷。她在某天深夜当值的时候，认真的写着那份沉甸甸的条陈。她想要补齐这些家庭的抚恤，也想要这种事寒将士心的事以后不要再发生。

　　她写到天黑。写到灯油下去半壶。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行，又重写。第二遍，还是不行。第三遍，她停下来，看着纸上那行字：“请敕户部、兵部，每年终核对阵亡名册一次，两相符者方准发放，不符者查明补录。”她看了很久。这是她能想到的办法——让户部和兵部每年对一次账。对上了，发。对不上，查。查清楚了，再发。好给那些阵亡却无抚的将士，一点迟来的公道。

　　但她知道，这不够。对账是事后。她想要的是事前——在人参军之前，就知道这个人是谁，死了之后不会找不到。她又去了集贤殿。老周看见她，叹了口气。“这回又找什么？”“征兵入伍的旧档。兵部记录新兵花名册的东西。”老周从架子上搬出一摞旧档。“征兵的名录在这里。不过这东西兵部有一份，户部也有一份。两边各记各的，从来不凑一块。”

　　她翻了一上午。兵部记着谁在哪年入伍，编在哪支部队。户部记着谁家有几口人，分了几亩地，该交多少粮。两边都有名册，但对不上。从来对不上。她坐在库房里，看着那两摞名册，忽然想到一个法子。如果每个入伍的人，在出发之前，就有一个编号——兵部用这个编号记他的军籍，户部用这个编号记他家的税赋和抚恤。人死了，报上编号，两边一查，对得上就发，对不上就查。不用再等家属来告，不用再等兵部转函，不用再等户部说“查无此人”。

　　她把这个法子也写进条陈里，改了又改。写完了，放在张主事桌上。

　　张主事看完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这法子，你想出来的？”她点头。“你自己去户部查的档？”“是。”“自己去兵部问的？”“是。”“自己去集贤殿翻的旧档？”“是。”张主事看了她一眼，把条陈收起来。“这个，我不署名，但是帮你往上递。”

　　条陈递上去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张主事没再提，她也没敢问。日子照常过。抄文书，拟稿子，跑腿送文件。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首先是户部。她去送文书，赵主事不在，换了个人接。那人把文书接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麻烦您给签个字。”那人抬头看她，笑了一下。“沈大人这么讲规矩，不知道发文书要行敕令吗？”他把文书推回来。“咱们可不敢私下接您的托付，也是怕秋后还有账要算。”沈念拿着文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看见那人笑了一下。她拿着文书回了中书省，张主事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去了趟户部。

　　后来张主事不再让她去户部送文书了。不是说的，是把户部的活派给了刘主事。她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张主事没解释，她也没问。

　　然后是值房里。刘主事还是不怎么跟她说话，但那种不说话变了。以前是懒得理她，现在是——她说不清。有一天她拟完一份稿子，递给刘主事核对。刘主事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以后这种稿子，别找我。”她愣了一下。“怎么了？”“你自己多看看，别总给我添差事。”她把稿子拿回来，看了一遍。没问题。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问题。刘主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看不出来？”她摇头。刘主事没再说话，把稿子拿回去，改了两个字，递还给她。“以后写稿子，别写那么细。该写的写，不该写的别写，说事就行，总辩的那么分明。”

　　她把稿子收起来。“谢谢刘主事。”刘主事没说话，低头继续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