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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调查会议 调查会议定 ...

  •   调查会议定在周五上午。谢临昼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带了两个包——一个包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线圈本,另一个包装着C1的活细胞样本。活细胞装在密封的培养瓶里,用保温袋裹着,温度稳定在37度。她不是要当场做实验,而是要证明一件事:C1是活的,不是PS出来的。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吴处长坐在中间,左手边是研究生院的副院长,右手边是两位专家——一个来自本校,一个来自外校。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是记录员,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没穿西装,也没戴工牌,只是安静地坐着。谢临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看。
      “谢临昼同学,请坐。”吴处长示意她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她坐下,把两个包放在脚边。
      “今天的会议,是对你涉嫌数据造假一事进行初步调查。你有权陈述事实,提供证据。调查结果将提交学术委员会审议。”吴处长念了一遍程序,然后把话题交给外校专家。专家姓顾,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小谢,你的论文里有一组流式细胞术数据,显示C1细胞的Ki67表达量比对照组低了百分之八十。这个数据我们看了,很漂亮,但漂亮得有点不真实。”顾专家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做了几次重复?”
      “三次。”
      “结果一致吗?”
      “一致。变异系数小于百分之十。”
      “原始数据带来了吗?”
      谢临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流式细胞术的原始文件。她把屏幕转过去。“这是三次重复的原始数据,包括FCS文件和分析流程。您可以现场查看。”
      顾专家接过电脑,和他的同事一起看。她看着他们的表情——他们在认真看,但不是在看数据,而是在看“有没有问题”。他们的预设是“有问题”,所以他们要找的是“疑点”。
      “你的FCS文件里,补偿矩阵的设置和常规不一样。为什么?”顾专家抬起头。
      “因为我用了不同的荧光染料组合。补偿矩阵是根据实际使用的染料计算的,不是默认值。”
      “为什么不用默认值?”
      “因为默认值不适合我的实验。我需要精确的补偿才能分离阳性和阴性群体。”
      顾专家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你这个解释,我们需要核实。”她没有反驳。她知道“核实”的意思是“我们不信任你,我们要自己查”。但她不怕查。
      本校的专家姓刘,四十多岁,问的是细胞形态的照片。“你的C1细胞照片,和对照组相比,形态差异很大。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两种不同的细胞系?”
      “因为我有STR鉴定报告。”谢临昼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刘专家面前。“这是C1细胞和原始HCC-827细胞的STR分型对比。两者一致,说明C1来源于HCC-827,不是污染。”
      刘专家拿起报告看了看。“STR鉴定只能证明细胞系来源,不能证明C1是从HCC-827重编程来的。你有可能只是筛选出了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亚群。”
      “您说得对。所以我不只做了STR,还做了全基因组测序。C1的基因组和HCC-827的基因组存在拷贝数变异和突变谱的差异,说明C1不是自然存在的亚群,而是经过人为操作后产生的。”她又拿出一份报告推过去。“这是测序结果。C1的基因组中,CDR因子的整合位点是唯一的,不是随机分布。这说明C1是由CDR因子介导的重编程产生的,不是筛选出来的。”
      刘专家看着报告,沉默了几秒。“你的测序数据是哪家公司做的?我们联系过那家公司,他们说没有你的订单记录。”
      谢临昼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订单是用沈既白的公司名义下的,不是她个人的。但她不能提沈既白。“订单是通过第三方代理下的,不是我个人直接联系。”
      “第三方代理叫什么?”
      “我需要查一下记录,今天没带。”
      吴处长插话了。“谢临昼同学,你提供的证据,我们都需要核实。今天的会议只是初步调查,我们会继续收集信息。在此之前,你的论文投稿、实验活动、经费使用,都需要暂停。”
      “暂停多久?”
      “直到调查结束。”
      “调查需要多久?”
      “不好说。”
      她没有再说。她站起来,把电脑收进包里,把活细胞样本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中年男人。他还在看桌面。她没有问他是谁,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不是学校的,不是教育部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机构。他是系统的眼睛。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走得不快不慢,但比平时多了一份冷意。她回到灰楼,把C1的样本放回培养箱,温度稳定在37度,一切正常。细胞还活着,还在生长。她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调查组不是在找真相。因为真相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原始数据、STR报告、全基因组测序。他们不看,或者看了也不信。他们来的目的不是“查明事实”,而是“给出结论”。结论已经定了——她的数据有问题。他们只是在走程序。
      吴处长说“暂停”。暂停论文投稿、实验活动、经费使用。这不是调查措施,这是惩罚措施。在还没有认定她有罪之前,她已经被判了刑。
      她拿出手机,给沈既白发了一条消息:“调查组暂停了我的实验。他们要求我停止所有实验活动。”沈既白的回复很快:“你的实验在灰楼,不在学校。他们管不到灰楼。”“但他们可以冻结我的经费。”“经费走的是我的账户,不是学校的。他们冻不了。”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沈既白说得对。学校的调查只能管学校里的东西——门禁、仪器、试剂采购。但她的实验不在学校里。灰楼是私人的,经费是私人的,C1是私人的。学校可以“暂停”她在学校的一切活动,但管不了她在灰楼里做的事。她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调查结果,而是在灰楼里继续实验。
      她给沈既白回复:“我不停。我会继续。”沈既白发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培养箱前,取出C1的细胞板。细胞状态良好。她拿起记号笔,在板盖上写:“C1-第21代。调查组暂停了我的实验。但C1还在。灰楼还在。我不会停。”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关上门。然后她回到电脑前,打开第四篇论文的文档。她一直在投国际期刊,被拒了三次,改投了四次。这一次,她投的是Nature。她点击了“提交”。系统弹出确认框,她点击“确定”。页面刷新,稿件状态变成了“已提交,等待分配编辑”。她截了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调查组知道她在灰楼里做的事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知道与否,他们都不会来灰楼。因为灰楼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他们可以发函给学校,学校可以发函给她,但她可以不回复。这不是对抗,这是冷处理。系统最怕的不是对抗,而是冷处理——你不出声,不回应,不配合。他们所有的招数都打在空气上。
      她不是要对抗系统。她是要绕过系统。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一把微凉的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锁门,离开灰楼。走在工业园的路上,月亮很亮。她没有用手机照亮。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下。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她靠在椅背上,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她到站了,下车,走回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脱鞋,躺下。被子是凉的,她拉上来盖到肚子。她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在想:调查组会怎么结束这个调查?他们需要找一个“台阶”——既不能认定她造假(因为没有证据),也不能认定她清白(因为不想认)。他们会写一份模棱两可的报告:“未发现明确造假证据,但存在实验不规范之处,建议加强管理。”不是无罪,也不是有罪,而是“不明确”。这种结论,比有罪更可怕。因为有罪可以申诉,可以上诉,可以翻案。“不明确”没有申诉的入口,因为你不知道该申诉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到了灰楼。打开培养箱,取出C2的细胞板,放在显微镜下。细胞贴壁良好,形态稳定,没有污染。她换了一次液,培养基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橙红。她在记录本上写:“C2状态良好,继续扩增。”然后合上本子,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她没有急着离开,站在培养箱前,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直到数字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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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月光计划》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