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真相一角 周四凌晨两 ...

  •   周四凌晨两点,她醒了。不是噩梦,是楼下垃圾车的撞击声——铁皮桶被抬起又放下,砸在地面上,一下接一下。她坐起来,披上外套,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分子克隆实验指南》。书很重,她单手拿不稳,用膝盖顶住书脊。翻开,U盘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台灯底座旁边。
      她把U盘插进电脑。加密对话框弹出来,她输入了“blockade”,回车。解密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PDF,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70321。她点开,文件加载了五秒,进度条卡在三分之二处停了一下,然后跳转。第一页是扫描件,纸张发黄,边缘有折痕,右下角盖了一个章——圆圈,里面一个六边形。章的颜色是暗红的,不是鲜红,像干透的血。
      标题是二号字,加粗:“封锁协议(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第三次修订稿)”。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协议适用于国家资助的所有科研项目及研究人员。”再下面是一段被涂黑的文字,涂黑用的不是墨,是胶带,胶带发黄,边缘翘起。她能透过胶带看到底下的字迹轮廓,但读不出内容。
      翻到第二页。涂黑减少了一部分,能看清几行:“第三条:触发条件。研究方向被评估委员会认定为‘不可控风险’后,执行以下措施……”措施的内容被涂黑了。但措施前面的编号还在:3.1、3.2、3.3、3.4。四条措施,四个被涂黑的段落。她盯着3.2的位置,透过胶带隐约看到一个词:“样本”。不是“细胞”,是“样本”。样本包括细胞、数据、记录、以及一切与研究相关的物理载体。
      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没有被涂黑,但内容很短,只有三行。第一行:“第六条:执行机构。本协议由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监督执行,委员会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地址被涂黑了。第二行:“第七条:例外情况。经委员会全体成员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可对特定项目豁免执行。”第三行:“第八条:生效时间。本协议自2005年1月1日起生效。”
      2005年1月1日。她出生那年。协议在她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翻到第四页。最后一页,是附件。附件标题是“高风险研究方向列表(2017年第一季度更新)”。下面列了七个方向,编号从HR-01到HR-07。HR-01:细胞命运重写(包括但不限于合成转录因子介导的重编程、化学重编程、直接转分化)。HR-02:人类生殖系基因编辑。HR-03:合成生物学中的人工生命体构建。HR-04到HR-07,她没看。她盯着HR-01,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甲盖下面有一个倒刺,她撕了一下,撕破了,渗出一滴血,血珠在屏幕上滚动,停在“重编程”三个字上面。她用手指擦掉,屏幕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她放大页面,看HR-01的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着:“本方向自2009年起已被列为重点关注。涉及研究者包括但不限于:沈既明(2009)、姜维(2013)、严素问(2015)、谢临昼(2016)。”她的名字在第四行。不是“谢临昼”,是“谢临昼(2016)”。括号里的年份不是她开始做研究的年份,是被列入名单的年份。2016年,她刚入学,还没做出任何结果。但她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她选了CDR方向。选方向的那一刻,就被标记了。
      她关掉PDF,拔下U盘。U盘的金属接口发热,烫了一下指尖。她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接口接触到木桌面,发出很轻的“滋”一声——不是声音,是感觉。她不知道是真的有声音,还是脑子里响的。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第一条结果是一个政府网站的通知,提到“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在某次会议中参与了讨论,但没有介绍委员会的性质、成员、职责。第二条是一篇学术论文的致谢,作者感谢“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的资助,但论文的主题是纳米材料,与重编程无关。第三条以后全是无关内容。这个委员会存在,但它的信息被刻意模糊了。不是隐藏,是稀释——用大量无关的、边缘的提及,把核心信息淹没。
      她输入“沈既明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没有结果。输入“沈既明封锁协议”。没有。输入“沈既明重编程”。只有一条:2008年的一篇会议摘要,题目与重编程无关,作者单位是沈既明当时所在的研究所。摘要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细胞命运调控的内容。但作者栏里,沈既明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星号,星号对应的脚注是:“通讯作者。”通讯地址是研究所的邮箱,不是个人邮箱。她查了那个研究所,它在2010年改名了,原来的名称在公开渠道中已经搜不到。
      她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研究所的原名。显示的位置是一个工业园区,卫星图上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屋顶爬满了藤蔓,停车场空着。街景功能不可用。她用鼠标放大,像素颗粒变得很粗,看不出建筑的门牌号。
      她关掉地图,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靠背是塑料的,网眼设计,缝隙里卡着头发——不是她的,是上一个租客的。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条推送,某电商平台的促销广告。她没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手机壳背面有一张贴纸,是她以前贴的,上面印着一句话:“Trust the process.”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Trust”和“process”的首字母,T和p。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p,摸不出凸起。
      她重新打开PDF,翻到第四页,看HR-01备注栏里的名字。沈既明,2009。姜维,2013。严素问,2015。谢临昼,2016。这四个名字的时间间隔,从2009到2016,七年,四个人。每个人之间相隔两到三年。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两到三年,就有一个做CDR方向的人被列入名单,然后被清除。清除的方式不同:沈既明出国,姜维消失,严素问退学,她——正在被处理。她看了一眼床头的CT报告,报告单的边角从抽屉里露出来。不是她放的,是护士收拾东西时塞进去的。
      她把手伸进抽屉,把报告单往里推了推,推到摸不到的位置。然后关上抽屉,抽屉的滑轨涩了,关到最后五分之一处卡住,需要用力推才能合上。她推了,合上了,声音很闷。
      她想到一个问题:这份协议是第三次修订稿。第三次,说明之前还有第一、第二次。第一次是哪一年?不知道。但生效时间是2005年,第一次修订应该在2005年之前。也就是说,在沈既明被清除之前至少四年,这个系统就已经在运作了。沈既明不是第一个,她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个列表会继续更新,每年或每两年,会有新的名字加进去。加名字的人坐在某个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这份协议,用同一支笔,写同样的字体。
      她拿起U盘,对着台灯的光看裂缝里的铜线。铜线的走向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直线,是折线,弯了两道弯。她不知道是之前没看清,还是铜线自己动了。不可能自己动。但她不确定。因为台灯的光角度不同,投影不同,看起来就不同。光会骗人。但U盘不会,文件不会。文件里的字不会自己消失,也不会自己移动。涂黑的地方永远涂黑,除非有人撕掉胶带。但胶带发黄了,翘起了,总有一天会脱落。脱落了,底下的字就会露出来。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把U盘放回《分子克隆实验指南》里,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书脊朝外,蓝色的封皮上印着白色的字,字是英文。她退后两步看,那行英文是“Molecular Cloning”。她读了一遍,不是默读,是出了声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是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楼下垃圾车已经走了,垃圾桶歪倒在地上,盖子掀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黑色垃圾袋。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反光,绿莹莹的。她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然后跳下垃圾桶,跑进灌木丛,叶子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安静。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拉上后房间全黑。她没有开灯,摸着墙走回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响了一声。她躺下,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把鼻子埋在枕头里,味道更浓了。
      脑子里不是震惊,是确认。确认她之前的所有猜测都是对的——系统存在,协议存在,名单存在,她的名字在上面。不是“可能”,是“已经”。震惊是在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现在过去了,震惊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轻的、很冷的、像刀刃贴着皮肤的感觉。没有割下去,但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凉,但不疼。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她睡前倒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她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看不见天花板,但她知道它在。就像协议,看不见,但它存在。存在就够了。不需要看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林听有声舟向晚》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