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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散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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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的宫道很长,从太和殿一直延伸到午门,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红墙高耸,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带子。云泠玉走在这条道上,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刀刃上。
前世他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他是新科状元,春风得意,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他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摔过跟头,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坦的石板下面埋着多少白骨。
他走得太快了。
这一世,他要慢一点。
“云编修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意叫住一个路人。云泠玉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叫住他的是一个中年文官,穿着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云泠玉认得他——礼部侍郎方怀仁,先帝旧臣,在朝中以“清流”自居,从不参与党争,名声极好。
前世云泠玉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正直之人。但后来他才知道,方怀仁的“清流”不过是明哲保身的幌子。朝堂上每一次关键投票,他都站在赢的那一边。他不是不参与党争,他只是从不站错队。
“方大人。”云泠玉拱手行礼,“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方怀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云编修,今日朝堂之上,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据实以陈。”云泠玉笑了笑,“方大人觉得不妥?”
“不妥?岂止是不妥!”方怀仁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继续说道,“你那篇策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骂摄政王。摄政王是什么人?你一个七品编修,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云泠玉垂眸:“方大人教训得是。只是臣以为,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个人荣辱在次。”
方怀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摄政王权倾朝野,连丞相赵明远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初入朝堂的翰林编修,拿什么跟他斗?”
云泠玉抬眸看着方怀仁,目光平静如水:“方大人误会了。臣不是要跟摄政王斗,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方怀仁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摇了摇头:“罢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离去,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云泠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嘲讽。前世他以为方怀仁是好意提醒,后来才知道,方怀仁的“好意”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他对谁都好,是因为他对谁都不在乎。
云泠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午门到了。
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是他雇的。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掀起轿帘。云泠玉弯腰坐进去,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朝城东的云府方向走去。
说是云府,其实只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子。云家被抄家后,所有家产充公,这处院子是他回京后用仅有的积蓄买下的。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院里种了一株老梅,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冬天开花时满院清香。
云泠玉回到家中,换了身便服,坐在书房里开始整理今日得到的消息。
他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颜衍之——摄政王,权倾朝野。望气术,看不透他。前世为他而死。今生?不知是敌是友。
赵明远——丞相,文官之首。陷害云家的主谋之一。必除。
太后——幕后黑手。前世勾结苍狼部,亡国之源。必除。
方怀仁——礼部侍郎。墙头草。可利用。
贺兰辞——禁军统领。颜衍之的人。前世为翻案而死。可信任。
谢无咎——刑部主事。前世与“看雾”合作,中毒身亡。可信任。但今生他还不知道“看雾”是谁。
云泠玉看着最后一个名字,笔尖停了一下。谢无咎。前世他们从未见过面,只靠书信往来。那些信上,他署名“看雾”,谢无咎署名“谢某”。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这一世,他要去见见他。
云泠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在朝堂上站了大半天,又去档案库翻了一下午卷宗,身体有些吃不消。他前世死在岭南,死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这一世虽然重生了,但底子还是薄,经不起折腾。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院子里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颜衍之。
今天在朝堂上,颜衍之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困惑的、探究的、像是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东西。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前世他恨颜衍之,恨到骨子里。恨他明明知道云家是冤枉的却不出手相助,恨他眼睁睁看着赵明远和太后把持朝政却不动他们分毫,恨他在朝堂上高高在上、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蝼蚁。
可是后来他知道了真相——颜衍之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他被先帝托孤,手中握着兵权,但朝政被太后和赵明远把持,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不动赵明远,是因为赵明远背后是太后;他不动太后,是因为太后是先帝的遗孀、皇帝的亲生母亲。他若动了太后,就是谋反。
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死来结束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太后和赵明远就会收手,云家案就不会再被翻出来,云泠玉就能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云泠玉没有好好活着。
云泠玉死了,死在岭南的破屋里,死之前还在写“看雾”的信。
云泠玉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他不能再想了。那些记忆太痛,痛到他每一次想起来都像被人剜了一刀。他必须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查案、找证据、扳倒太后和赵明远。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其他的,都不重要。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天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云泠玉去了刑部。
刑部衙门在城西,和翰林院隔着半个京城。他坐轿子过去,花了小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刑部刚刚点卯,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门,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端着茶碗,看起来懒懒散散。
云泠玉在门口报了姓名和来意,门房看了他一眼,让他等着,然后进去通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色官袍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身形瘦削,脸色苍白,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像是没睡醒,半睁半闭着,看谁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云编修?”那人的声音也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主事让你进去。跟我来。”
云泠玉跟在他身后,穿过刑部的院子,走进一栋灰扑扑的小楼。楼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墨汁、陈年纸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们在一间屋子前停下。那年轻人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云泠玉进去。
屋子不大,到处堆着卷宗和档案,几乎无处下脚。窗子开着,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得入神。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细长的脖颈。
“谢主事,翰林院的云编修来了。”带路的年轻人说完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谢无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云泠玉站在门口,也不急,安静地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谢无咎终于抬起头来。
他比云泠玉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偏阴柔,五官精致但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那双丹凤眼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起来更狭长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意。
“云编修找我什么事?”谢无咎把卷宗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书房。
云泠玉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走过去,放在谢无咎面前。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云太傅案?”
“是。”云泠玉说,“我想请谢主事帮忙查一个人。”
“谁?”
“陈守拙。永安元年刑部书吏。”
谢无咎拿起那份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云泠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停顿,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这个人,”谢无咎把卷宗合上,推回云泠玉面前,“失踪了十年。你找他有事?”
“他是云太傅案的经办书吏。”云泠玉说,“当年负责保管物证。云太傅案发后第二天,他就告假离京,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不是怀疑,是确定。”云泠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他不会在案发后第二天就消失。”
谢无咎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共鸣。
“云编修,”谢无咎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云泠玉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因为我在岭南待了十年,十年里我想的只有一件事——云家是冤枉的。如果你也经历过这些,你也会确定。”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云泠玉意外的事——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云编修,”谢无咎说,“你知道刑部的人叫我什么吗?”
“什么?”
“活阎王。”谢无咎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验尸的时候从来不眨眼,审犯人的时候从来不心软。他们觉得我不是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你知道吗?我之所以从来不眨眼,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死人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云泠玉没有接话。
谢无咎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泠玉脸上:“云编修,我帮你查陈守拙。不是因为我相信云家是冤枉的,而是因为——我也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写信的人。”谢无咎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只知道他写过很多信,信上署名‘看雾’。那些信……帮过我。”
云泠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看雾”。谢无咎记得“看雾”。
他稳住呼吸,面不改色:“‘看雾’?听起来像个化名。”
“是化名。”谢无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我怀疑……他已经死了。”
云泠玉垂下眼,没有说话。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谢无咎,“看雾”没有死,“看雾”就站在你面前。
“所以,”谢无咎把话题拉回来,“陈守拙的事,我接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查出来云家案是冤案,我要写进刑部档案。不是偷偷摸摸地写,是光明正大地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刑部当年判错了案。”
云泠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前世谢无咎也是这样,对案子有执念,对真相有执念。他不是为了谁,他就是不能容忍错案。
“成交。”云泠玉说。
谢无咎点了点头,拿起那份卷宗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页都翻了两遍,还用笔在纸上记了几个要点。
“陈守拙,”谢无咎喃喃自语,“永安元年三月告假,说是老家有事。但他老家在青州,案发时他在京城。从京城到青州,快马也要五天。他告假的第二天,云太傅就在狱中‘自杀’了。时间太巧。”
“而且,”云泠玉补充,“他告假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刑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谢无咎摇头,“没有人能人间蒸发。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云泠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信。信上,谢无咎的字迹总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他写“谢某拜上”的时候,云泠玉总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刻板到无趣的老头子。
没想到,谢无咎这么年轻。
而且,比信里看起来要……顺眼得多。
“谢主事,”云泠玉站起身,“有消息如何联系你?”
谢无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扔给他:“这是我的腰牌。拿着它,随时可以来刑部找我。我不在的话,找我手下的人也行。”
云泠玉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木牌正面刻着“刑部·谢”三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主事·无咎”。字迹端正,和信里一模一样。
他握紧木牌,拱了拱手:“多谢。”
谢无咎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看卷宗,像是已经把他忘了。
云泠玉转身走出那间屋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咎坐在一堆卷宗中间,灰白色的衣袍几乎和那些纸张融为一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层冷冰冰的表情照得透明了一些。
云泠玉在心里说:谢无咎,前世你为我而死。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动你一根手指。
然后他走出刑部,坐上轿子,朝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他刚走,贺兰辞就从刑部大门的柱子后面转了出来。
他看着那顶青布小轿渐渐远去,挠了挠头。王爷让他暗中保护这个文弱书生,他本来觉得挺没意思的。但今天在刑部门口等了半天,看见那个书生和谢无咎在里面谈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谢无咎那个人,刑部出了名的不好惹。平时谁去找他,他都是爱答不理的,连刑部尚书的面子都不给。可今天,他和云泠玉谈了那么久,还把自己的腰牌给了对方。
贺兰辞眯了眯眼。有意思。
他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得去跟王爷汇报。
摄政王府在城北,占地极广,比一般王府大了不止一倍。但府中陈设极为简朴,没有花木、没有假山、没有水榭亭台,只有几排整齐的房舍和宽阔的演武场。颜衍之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觉得浪费时间。
贺兰辞进府的时候,颜衍之正在书房看公文。
书房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长案,一把椅子,满墙的书架。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奏报,有西北的军情、有地方的灾情、有朝臣的弹劾、有下属的密报。颜衍之一份一份地看,批注写得又快又狠,字迹如刀刻。
“王爷。”贺兰辞在门外站定。
“进来。”
贺兰辞推门进去,在案前站好。颜衍之头都没抬,继续看公文。
“云泠玉今天去了刑部。”贺兰辞说。
颜衍之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去找谁?”
“刑部主事谢无咎。谈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谢无咎把自己的腰牌给了他。”
颜衍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贺兰辞,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谢无咎?刑部那个‘活阎王’?”
“就是他。”贺兰辞说,“王爷,云泠玉找谢无咎,应该是在查云家案。”
颜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贺兰辞见过无数次。
“继续盯着。”颜衍之说,“云泠玉这个人,我看不透。”
贺兰辞愣了一下:“看不透?王爷,你不是能看人的‘气’吗?”
颜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贺兰辞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比如王爷的望气术——那是王爷的秘密,连他这个生死之交都不清楚底细。
“还有别的事吗?”颜衍之问。
“有。”贺兰辞说,“赵明远那边有动作。今天下午,他召见了几个御史,密谈了很久。内容不详。”
颜衍之冷笑了一声:“他在准备弹劾我。”
“王爷,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急。”颜衍之重新拿起笔,“让他先动手。他动手了,我们才有理由还手。”
贺兰辞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颜衍之叫住他。
贺兰辞回头。
颜衍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云泠玉……不要让他出事。”
贺兰辞笑了笑:“王爷放心,他少一根头发,我提头来见。”
“去吧。”
贺兰辞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他想起了今天在刑部门口看见谢无咎的样子——那个人站在门口送云泠玉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表情。
那表情叫什么来着?
贺兰辞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期待。
谢无咎在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灰白色衣袍的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书房里,颜衍之放下了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院子里的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想起了今天在朝堂上看见云泠玉时的感觉。
那双眼睛。
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有太多不属于二十二岁的东西。不是沧桑——沧桑是时间磨出来的,再苦再难也磨不出那种感觉。那是一种……看透。像是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很多,什么都不在乎了,又什么都在乎。
颜衍之活了二十六年,从十二岁上战场到现在,见过无数人的眼睛。恐惧的、贪婪的、忠诚的、背叛的、临死前的、得胜后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人。
可是云泠玉的眼睛,他看不透。
更奇怪的是,他的望气术在云泠玉身上失效了。
望气术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从小就能看见人的“气”——金色是忠臣良将,灰色是平庸之辈,黑色是奸佞小人,红色是将死之人。他靠这个识人断事,从未失手。
可是云泠玉的气,他看不见。
不是没有,是看不见。那团气混沌不明,像是一团迷雾,把所有的颜色都遮住了。有时他以为是灰色,可再看一眼又变成了别的颜色。有时他以为是黑色,可再盯一会儿又变成了金色。
这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气。
颜衍之皱了皱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衍之,云家的事……是我们欠他们的。”
他问父亲什么意思,父亲只是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什么意思?
颜衍之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云泠玉这个人,他一定要查清楚。
不只是因为云家案,不只是因为父亲的遗言,更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让他看不透、放不下、忘不掉的眼睛。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公文还有很多,奏报还有很多,朝堂上的暗流还有很多。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当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双眼睛。
颜衍之叹了口气,把笔放下,起身去了演武场。
他需要打一套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出去。
月色下,玄色衣袍的身影在演武场上翻飞腾挪,拳风凌厉,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他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浑身大汗淋漓,直到脑子里只剩下呼吸和动作,才停下来。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又圆又亮,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俯瞰着世间万物。
颜衍之仰头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梦里,他站在刑场上,看着自己被砍头。临死前,他念了一个名字。
云泠玉。
他念着云泠玉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颜衍之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那只是一个梦,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走回书房,继续看公文。
可是那个名字,一直在他心里。
云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