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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悬旌 ...

  •   三月的最后几天,日本人进了山。

      消息是放羊的老王头带回来的。他赶着羊群在山口吃草,看见一队日本兵,大约二十来人,穿着黄军装,扛着枪,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他们抓了个采药的,用刺刀逼着问路,问这山里有没有“□□”,有没有“抗日分子”

      “我躲在石头后面,气都不敢喘。”老王头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着比划,“那采药的是李家庄的,我认得。他……他指了指咱们村的方向。”

      村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看向沈砚。他是村里唯一的“外人”,唯一的“先生”,唯一可能被称作“抗日分子”的人。沈砚站在人群里,脸色平静,但苏婉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沈先生,您……您得躲躲。”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往哪儿躲?”沈砚问。

      “后山有个洞,很深,岔路多,鬼子找不到。”村长说,“您和苏先生先去那儿避避,等鬼子走了再回来。”

      “他们要是搜村呢?”有人问。

      “搜就搜,咱们村干干净净,怕什么?”村长敲了敲烟袋,“就说沈先生是走方郎中,前阵子走了。你们谁也别多嘴,多嘴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村民纷纷点头。他们喜欢沈砚,他救过他们的命,教过他们的孩子。在这山里,恩情比天大。

      “谢谢各位。”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了,快走吧。”村长摆摆手,“老王,你带路,从后山小路走,别让人看见。”

      苏婉和沈砚回石屋,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沈砚的药箱。药箱很重,沈砚舍不得丢,里面有些药是山里采不到的,关键时刻能救命。

      “走吧。”沈砚背上药箱,伸出手。

      苏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屋,土炕,灶台,小窗户,还有门口那丛她种的野菊,刚打了花苞,淡黄色的,在风里微微摇晃。

      这是他们的家。才住了三个月,但已经有了家的样子。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哭,只是握紧沈砚的手,跟着老王头,往后山走。

      山洞很深,很黑,入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里面岔路纵横,像迷宫。老王头点起火把,带他们走到最深处的一个小洞室。洞室很小,但很干爽,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个石臼,里面蓄着清水,是从岩缝里滴下来的。

      “这儿安全,我小时候放羊躲雨常来。”老王头把火把插在石缝里,“吃的我过两天送来,你们别出去。鬼子搜不着,自然就走了。”

      “王伯,谢谢您。”苏婉轻声说。

      “谢啥,沈先生救过我孙子的命。”老王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夜里冷,这有床破毯子,你们凑合用。”

      他留下一条又破又薄的毯子,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洞里只剩下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水滴的滴答声。

      沈砚把毯子铺在干草上,扶着苏婉坐下。

      “冷不冷?”他问。

      苏婉摇头。洞里其实很凉,但她不想说。沈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怕吗?”他轻声问。

      “不怕。”苏婉说,脸埋在他胸口,“你在,我就不怕。”

      沈砚没说话,只是抱紧她。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影子巨大而扭曲,像鬼魅。洞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无数人在哭。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他们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水滴的声音,数着心跳。

      夜里,苏婉发烧了。

      可能是山洞太潮,可能是连日担惊受怕,可能是旧伤复发。她浑身滚烫,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开始说胡话。

      “沈砚……别走……”

      “我在,我不走。”沈砚握住她的手。

      “冷……好冷……”

      沈砚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她身上,把她紧紧抱住。但她还是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他打开药箱,找退烧药,但药早就用完了,只剩一点消炎药粉。

      “水……”苏婉喃喃。

      沈砚拿起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水。他喂她喝,但她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他急了,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嘴对嘴喂她。很笨拙,很狼狈,但苏婉咽下去了。

      “婉婉,撑住。”他低声说,声音在抖,“你不能有事,你不能……”

      苏婉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看见是他,努力笑了笑。

      “沈砚……我梦见……我们在上海……弹琴……”

      “嗯,我们在弹琴。”沈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她脸上,“你弹《月光》,我听着。弹完了,我们去吃小馄饨,你最爱吃的那家。”

      “小馄饨……”苏婉重复,眼神飘忽,“要放……很多紫菜……”

      “好,放很多紫菜。”沈砚哽咽。

      苏婉又昏睡过去。沈砚抱着她,一整夜没合眼。他摸她的脉搏,很弱,很乱。他试她的呼吸,很浅,很急。他知道,如果烧不退,她会死。死在这个黑暗的山洞里,死在他怀里。

      不。他不能让她死。

      天快亮时,苏婉的烧退了。她出了一身汗,浑身湿透,但体温降下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沈砚通红的眼睛,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你……没睡?”她哑着嗓子问。

      “睡了。”沈砚撒谎,摸摸她的额头,“好些了吗?”

      “嗯。”苏婉点头,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沈砚扶她坐起,喂她喝水。这次她能喝了,小口小口,喝得很慢。

      “我梦见……我死了。”她忽然说。

      “梦是反的。”沈砚说。

      “我梦见我死了,你在哭,哭得很伤心。”苏婉看着他,眼睛很亮,很清澈,“沈砚,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别哭。你要活下去,替我看看新中国是什么样。”

      “别说胡话。”沈砚别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不是胡话。”苏婉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身体不行了。在76号,他们把我的身体弄坏了。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如果……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你要答应我,活下去。别做傻事,别……”

      “我不会。”沈砚打断她,转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苏婉,你听着。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没有你,我活着没意思。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苏婉的眼泪涌上来。她点头,用力点头。

      “听见了。”

      第三天,老王头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干粮吃完了,水也快没了。沈砚知道,出事了。老王头是个守信的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他没来,只可能是来不了——日本人还在村里,或者,村里出事了。

      “我得出去看看。”第五天早晨,沈砚说。

      “不行!”苏婉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

      “不出去,我们会饿死在这里。”沈砚看着她,“你留在这儿,我快去快回。如果……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洞里有水,能撑几天。等日本人走了,你下山,往西走,去根据地,找三姐,她会照顾你。”

      “我不要!”苏婉的声音尖利起来,“沈砚,你不能去!要去,一起去!”

      “你身体还没好,走不动。”

      “我走得动!”苏婉挣扎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砚扶住她。

      “婉婉,听话。”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我舍不得死,我还没和你过够。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万一我没回来,你要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上。

      “我不要……沈砚,我不要一个人……”

      “我也不要。”沈砚抱住她,很紧,很紧,“所以,我会回来。一定回来。”

      他松开她,背上药箱,拿起一根木棍当拐杖。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婉站在火光里,瘦瘦小小,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等我。”他说。

      苏婉点头,用力点头。

      沈砚转身,钻进藤蔓,消失在晨光里。

      下山的路很难走。沈砚腿脚不便,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穿林子,爬山坡。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石头硌疼了他的脚,但他没停。

      他得知道村里怎么样了,老王头怎么了,日本人走了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得给苏婉找点吃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身体会垮。

      快到村子时,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但很熟悉——是焦味,混着血腥味。他的心一沉,加快脚步。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身上多了很多弹孔,树干被烧黑了一半。树下,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破旧的棉袄,是村里人。沈砚认得,是村东头的李老栓一家,老两口和他们的傻儿子。尸体已经发黑,苍蝇嗡嗡地飞。

      沈砚的胃一阵翻涌。他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他绕过尸体,往村里走。

      村子一片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很多房子被烧了,只剩下焦黑的木架,还在冒烟。地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空气中那股焦臭味更浓了,混着肉烧焦的臭味。

      他看见老王头的尸体,倒在自家门口。胸口一个血窟窿,眼睛睁着,望着天。手里还攥着个布袋子,里面是烙饼,已经发霉了。

      沈砚的腿软了。他扶着墙,才没倒下。老王头是来给他们送吃的,被日本人撞见了。他们杀了他,搜了村子。

      他继续往前走。村长家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很乱,桌子椅子都翻了,碗碟碎了一地。墙上溅着血。村长倒在灶台边,头上一个洞,血已经凝固了。他的旱烟袋掉在旁边,断成两截。

      沈砚跪下来,想合上村长的眼睛,但手在抖,合不上。他试了几次,终于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找吃的。米缸空了,面袋子破了,只有角落里还滚着两个土豆,沾着血。

      他捡起土豆,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

      走出村长家,他听见有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爬。他警觉地躲到墙后,探出头。

      是村里的哑巴,阿福。他躲在柴垛后面,浑身发抖,看见沈砚,眼睛瞪大,拼命摆手,意思是“快走”。

      沈砚走过去,阿福抓住他的胳膊,指着村外,做手势:日本人还没走,在搜山。

      沈砚的心一沉。他指指自己,指指后山,意思是苏婉还在那里。阿福摇头,做割喉的手势,意思是去就是死。

      沈砚沉默。他当然知道危险。日本人肯定发现了山洞,或者至少知道山里藏着人。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但他必须回去。苏婉在等他。

      他对阿福点点头,意思是谢谢,然后转身,往后山走。阿福在后面拼命摆手,但他没回头。

      山路更难走了。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荆棘划破了他的脸,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没感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山洞,带苏婉走。

      快到山洞时,他听见枪声。

      很突然,很密集,就在附近。他立刻趴下,躲在石头后面。枪声是从山洞方向传来的,夹杂着日语喊叫声。他的心像被冰水浇透,冷得发抖。

      不,不会的。苏婉在山洞里,很隐蔽,日本人找不到。

      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老王头死了,村长死了,全村都死了。日本人肯定审问了活口,问出了山洞的位置。

      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山洞冲。腿很疼,但他感觉不到。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苏婉在山洞里,在黑暗里,在等他。

      跑到山洞附近,他停住了。

      洞口围着七八个日本兵,端着枪,刺刀闪着寒光。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是苏婉。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沈砚的世界瞬间静音了。他听不见枪声,听不见喊叫,听不见风声。他只看见苏婉趴在那里,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他想冲过去,但身体僵住了,动不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尊石像。

      一个日本军官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苏婉。苏婉没动。军官蹲下,把她翻过来。沈砚看见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她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希望她死了,死了就不疼了。但他又希望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他也要救她。

      军官站起来,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日本兵开始搜查洞口,搬开石头,拨开藤蔓。他们没发现什么,军官挥挥手,示意撤退。

      日本兵列队,转身,往山下走。军官最后看了一眼苏婉,也转身走了。

      他们没补枪。可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可能觉得没必要浪费子弹。

      沈砚等他们走远,等脚步声消失,才从藏身处冲出来。他跑到苏婉身边,跪下来,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

      沈砚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抱起苏婉,很轻,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浑身是血,胸口一个弹孔,在汩汩冒血。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从指缝里涌出来。

      “婉婉……婉婉……”他低声叫她,声音抖得厉害。

      苏婉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他,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沈砚……”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我在,我在。”沈砚哽咽,“别说话,我带你走,去找医生……”

      苏婉摇摇头,很慢,很费力。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沈砚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很凉,很冷。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等不到……春天了……”

      “别说傻话!”沈砚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她脸上,“你会好的,你会看见春天的,你会……”

      “沈砚……”苏婉打断他,眼神很温柔,很平静,“你……要活下去……替我……看春天……”

      “不!”沈砚摇头,拼命摇头,“我不要!我要你活着,我要我们一起看春天!婉婉,你撑住,我带你走,我们去根据地,那里有医生,有药,你会好的……”

      苏婉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像清晨的薄雾,一吹就散。

      “……好……”她说,声音越来越轻,“一起……看春天……”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眼睛慢慢闭上。嘴角那点笑意,凝固了,像一朵永远开不了的花。

      沈砚抱着她,一动不动。风吹过山林,树叶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哭。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金色的光洒下来,照在苏婉脸上,很柔和,很温暖,像春天真的来了。

      但她看不见了。

      永远看不见了。

      沈砚低下头,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里,浑身剧烈地颤抖。但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地哀嚎。

      怀里的人,一点点变冷,变硬。

      他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

      他轻轻放下苏婉,站起来。腿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走到山洞边,捡起苏婉掉在地上的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里面是那几颗大白兔奶糖,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还有那张写着“别等我”的纸条,折痕处快断了。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然后转身,看着山下。

      日本兵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但他们的笑声,他们的皮靴声,他们的枪声,还在耳边回响。

      沈砚站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抱起苏婉,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

      脚步很稳,很慢,但很坚定。

      夕阳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很长,很长,像要走到世界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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