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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霁川 天生就油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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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蕴答应一声,目送这个高中生骑车远去。年纪小就是好,活力充沛,自己在高中的时候也像这样,蹦蹦跳跳,马尾辫一摇一摇。
她走到楼梯上,把掉下来的那张纸捡起来,用效果更好的胶带和几个图钉,固定在那个“铃铛”按钮旁边。
开业一个多月,这个小姑娘是她接待过为数不多的客人。剩下的客人,她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要么是附近的学生,或者小区的住户,多半是年纪大的爷爷奶奶,把书店当晨练散步的一站,每天撞完树、跑完步、跳完舞后进来翻翻看看,但很少有人会真的买书。
印象比较深的客人,还有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他来过店里好几次,基本每周都能见到他。沈知蕴觉得他应该也是新村的住户,而且是个上班族,也许在大厂上班。
因为他每次都来的很晚。书店十点半关门,他一般九点以后才会出现,出现时总是班味很重,透露出一股牛马的气息,精神涣散、衣着宽松、眼神疲惫,到了十点二十五分准时离开,好像下班后顺便来书店再打个下下班卡。
除了买书,他没有和她交流过,估计也是个I人。
沈知蕴以为他是疲于赚钱和生活的文青,下班后才能一头砸回文字世界,像她曾经见过的很多人一样。
但他似乎对文学并不敢兴趣。她留心观察过,每次他都蹲在“旧杂志”“旧漫画”的书架那里半天不动,选了会儿书以后,就窝在角落的小沙发上,在几本《爆笑校园》和《阿衰》里辗转反侧,结账的时候“啪叽”扔过来几本《偷星九月天》。
好吧,也许是来追忆童年的。沈知蕴凭这些漫画确认对方是同龄人,因为这也是十几年前她小学初中门口小卖部里卖的漫画。那时候谁要是买了一本,就会被全班传着看。
她还要感谢人家,因为第一个月的营业额总计200块,这位上班族贡献了一半,知蕴在心里给他取名“漫画哥”。现在不计算当初装修翻新和进货的开业成本,只计算每个月的房租水电,第一个月倒亏两千二,如果漫画哥没出现,这个数字会更加惨不忍睹。
她把那本《西夏文字研究》放回里间的红木书架,又写了个借阅说明贴在书架上。
打开玻璃盖子的时候,发现有点积灰,于是她拿湿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又把书架擦了一遍,检查有没有其他书籍折页,或者页面发霉,之后再分类。史论归史论,文字学归文字学,人物专著归人物专著,各种古籍的抄本影印本又放在其他地方,这是她给自己构建的小型图书馆分类系统。
杭州的天气比申浦潮一点,她把这些书搬回来的时候就反复检查过,但是不放心,每隔几天总要确认一下。毕竟书店是半自助的,她怕有人没看清说明就把书拿走了。
这样很浪费时间。但是又怎样呢?反正现在她的时间多的是。
作为饮山绿的主理人,一天从中午到晚上也不一定会有客人进门。她就无止境地翻书、查书、包书,给书分类,像在游戏里重复每日任务。
之后,她就缩在二层小楼里,对着电脑里数不清的影印图片和PDF度过一个营业日,再在深夜回到新村另外一栋单元楼的老破小里。第二日重复以上流程。重复刷到一定限度,游戏系统也许就会奖励一位新顾客上门。
她忙完,翻翻手机,大姑二姑有未读消息,问她最近休息得怎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大姑:这个月是千岛湖旺季,姑姑脱不开身,等九月份以后,我们肯定来看你。
云【emoji云】:好的,谢谢姑姑,不用麻烦,您忙工作。
二姑:怎么这样说呢?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的。今天刚往你那边寄了点吃的,你看看顺丰,这是单号。
云【emoji云】:谢谢姑姑。
消息才发出去,就有新的消息钻进来。
程霁川:晚上吃什么?
云【emoji云】:天气太热,不想吃。
程霁川:那怎么行?夜宵呢?
云【emoji云】:……
程霁川:我晚上带着吃的来找你。
沈知蕴打了一串字,想让他别来了,但是又删掉,只能说“谢谢”。
坦诚来说,她现在不是很想见到程霁川。
没有租客会想经常见到自己的房东的。因为一见面,就会想起房租的事情。她看到程霁川在自己眼前晃就心烦,那张脸分明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帅,眉眼英气鼻梁高挺,线条优越侧脸硬朗。但是就是越看越面目可憎,仿佛脑门儿上就刻了“租金2000一个月”。
从沈知蕴记事开始,她就知道住对门的这个男生是个极其能说会道、会讨长辈欢心的人。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新村住着,互相见过对方从穿开裆裤流鼻涕泡到小学校服再到初中校服的样子。
用低情商的说法是,程霁川天生就油嘴滑舌,花花肠子和心眼比头发还多,能搞到手的钱一分都不会少,展现出资本家恶人的天赋。
沈知蕴在竞选班干部的时候,程霁川在承包小卖部的货源转手高价卖给同学;沈知蕴在上补习班的时候,程霁川在研究小卖部和超市的货源有什么空缺;沈知蕴在参加各种比赛的时候,程霁川在全校分布“经销商”扬名整个西湖区变成“小程总”。
只是,现在“小程总”变成真程总了。沈知蕴知道他前年留学回国,现在好像在逐步接手家里茶叶公司的业务。
而她一路读到硕士,念了这么多年书,好像毫无出息。现在开了一家书店,跟自己的专业不能说毫无关系,也只能说关系不大吧。
想到这里,沈知蕴有点恍惚,瞥见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15号,应该要交上个月的房租了。
一个疑问缓缓在她脑海中产生:程霁川该不会是为了收租,所以一定要过来的吧?
不然为什么大老远跑过来?
她顿时有点头皮发麻,拿出几本书,又开始机械性地重复包书皮的动作,这个动作虽然是无聊的,但是能缓解焦虑。
就是这种重复、低级、无意义的动作,现在能让她感到心里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程霁川都接手这么大一个公司了——公司一个项目够普通人在杭州买套房——怎么还执着于用一个小店面赚她的钱。
她向程霁川租下的这间店面,是新村临街的底商,很早就被程家爸妈买下,是他们家满城商铺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她小时候这里开过早餐店、便利店、药店、奶茶店……都是做新村居民的生意的,小时候她恐怕也来买过很多次东西。
五月份,程霁川死皮赖脸凑到她家门口,吵着要把店面租给她的时候,店面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他说,这几年实体经济不景气,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便宜点租给你。
“每个月2000,商用水电自付,有装补,帅哥房东,年轻好说话,你租不租?”
时隔多年,沈知蕴一下没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这段时间刷房源刷魔怔了,都开始做白日梦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和这样的人找上门来?
认出来之后,默默在心里鄙夷了他的自恋。
说实话她本来不打算租,除了地段尚可,这间店面几乎没有什么优势,又老又旧又小,还疑似有白蚁。
“哎呀两千块钱啦,你还想租到什么嘉里中心啊?”程霁川站在她旁边插科打诨,“这价格童叟无欺,放眼整个杭州,你还找得到我这么物美价廉的房东吗?”
她最后决定租下,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站在门口,她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如果那时候看见这里是一家书店,自己一定会很开心。
那一瞬间,她就决定和程霁川签合同了。按照租赁的惯例,应该押一付三。程霁川还友好地表示,认识这么久,押金就免了,每月十五号打租金就行。
“合作愉快。”
签完合同,他一本正经地和她握手。他的眼窝很深,眼角却是难掩的笑意。
在当时的沈知蕴看来,那就是小人得志,更加确信,过了这么久,程霁川仍然是“有钱不赚王八蛋”的那类人。
而且,她也搞不懂为什么程霁川隔三岔五就来烦她,一会儿说来帮她看看空调线路啦,一会儿说来帮她看看是不是真有白蚁啦,一会儿说要帮她联系物业啦……
还振振有词,说:“作为一个称职的房东,我把这些事情确认了,租金收的踏实安心。”
这班上的真是闲。沈知蕴想,她有时候甚至怀疑,程霁川是不是就做这一桩正经生意。
思绪间,知蕴忽然很疲惫,靠在一楼的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里,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哎,书店里这么暗,我以为你今天提早下班了呢,怎么不开灯啊?”
“啪嗒”一声,饮山绿大亮,被橙色的灯光铺满。知蕴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程霁川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面前。他手里一左一右提着两个保温袋,像个外卖小哥。
他顶着一行字。准确来说,是他身后的墙上,有自己某天爬到梯子上写的几个大字“一觉醒来,我们对爱依旧茫然无知”。
“看什么呢?看我!”程霁川对她的走神大为不满,棕色的眼眸波光流转,只恨她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尾号8972,你的外卖到了。”
一觉醒来,我们对爱仍然茫然无知。
尾号8972,你的外卖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