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撤回 契成，命线 ...
-
端木绯端起酒杯，视线越过杯沿。
季眠正低头研究菜单，嘴唇无声地跟着法文单词微微翕动。手指捏着页角翻过一页，翻得极慢。
侍者候在一旁。
端木绯用手指点了点菜单某行字，说：“Confit de canard, s’il vous plaît. Et un verre de Sauternes.”
（请来一份油封鸭，再给我一杯苏玳甜白。）
季眠终于放下菜单，视线在桌面上乱飘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自己的空盘上。
前菜上桌。
季眠拿起刀叉，姿势有些生硬，瓷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女生僵了一瞬，下意识抬眼。
端木绯正切着鸭肉，动作熟稔，收放自如。她注意到了对面那小心翼翼的目光，依然按着自己的节奏，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季眠在看。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女生握着刀叉的手。
那天，季眠食指按在契纸上的时候，也在发抖。
那张契纸也不名贵，边缘有些毛糙，单看只觉得是随手裁下的一块旧纸。
季眠的手指按上去刹那，端木绯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意，被焐化了。
那种一直伴随她的、属于魅魔的匮乏感，无声地退了。
她终于不用再去找、去算计、去扮演。
朔长老干枯的声音响起来：“契成，命线相连，祝你们好运。”
她端着酒杯的手稍停，视线重新聚焦回对面。
季眠正在专注切那块鸭肉，眉头蹙着，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些。
端木绯从前都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那时桌子太大，大到刀叉落盘的回音都显得空旷。
时间总是被拉得极为漫长，漫长到提不起兴致，菜肴甚至不需要什么滋味，只是用来打发掉许多个百无聊赖的夜晚。
对她来说，独自用餐不过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流程，一切都索然无味。
现在对面多了个人，用刀叉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一板一眼的，仿佛把这当做了某件要紧事。
端木绯原本预想的那些漫长，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她，竟没如期而至。
余光里，季眠终于切下鸭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
第一次见到她是多久之前？
当时，女生穿白卫衣，挎帆布包，站电梯里打量她一眼就迅速移开。
现在倒是大大方方盯着人看了。
“端木老师。”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端木绯抬起眼，没等他说完，微微抬手，“私人时间。”她的目光越过男人，落在季眠身上。
男人极有眼色，连声道着“明白明白”，转身退开了。
重新静下来之后，端木绯拿起刀叉，余光瞥见季眠重新切下片肉。
一边切，还一边默默抬眼观察她。
端木绯装作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酒。
片刻后，季眠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量问：“姐姐……你还会别的语言吗？”
端木绯放下酒杯：“想听哪种？”
“……什么都会吗？”
“不是，”端木绯语气淡淡，“还会一点德语，俄语也能应付日常。西班牙语太吵，没怎么学。”
对面女生切肉的动作僵住，端木绯见她微微睁大的双眼，知道对面这个人正在费力消化“西班牙语太吵”这种离谱发言。
就在季眠还在发愣时，端木绯忽然凑近了些，用音调绵软、带了些奇异沙哑的嗓音说：“Je veux te dévorer.”
季眠握刀的手紧了紧，最后憋出一句：“什么意思？”
见女生那副压根没听明白、却又偏偏红了脸的模样，魅魔的恶劣心思在此刻暴露无遗。
端木绯面上神色不变，只是用极其正经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你吃得像个小孩子。”
季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盘中切得歪歪扭扭的肉块，又抬头看看端木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有些窘迫，耳根的薄红烧到了脸颊。
“我……我在努力切了，”季眠叉起一块鸭肉塞进嘴里，转移话题，“那……俄语怎么说？”
端木绯没有回答。
这种话题，自然该留到下一次。
“以后告诉你，”端木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甜白，“下次想吃什么？”
季眠思忖半天，挤出一句：“……都行。”
“那下次你挑。”端木绯起身迈步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扭过头，看向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女生。
端木绯：“不走？”
季眠这才像是被按下了开机键，抓起包小跑两步跟上来。
端木绯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外走。
看来以后得多带小白兔出来见见，不能总在桌边捏餐巾，作为她的人，还有很多要习惯。
从前端木绯觉得三百年很长。
长到她把每个身份、每座城市、每个遇见的人都当成一段可以略过的章节。
没有什么值得停留。
现在她觉得，三百年刚好够等到一个让她想慢下来的人。
*
沈栖月手里的笔悬在数位屏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工作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她伸手掐掉窗台绿萝盆里那片泛黄的叶子，随手一抛，枯叶进了垃圾桶。
桌面上，手机无声地亮起。
【在干嘛】
——刚忙完。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动静了。
一分钟……三分钟……
手机翻扣在桌上，沈栖月拿起笔想继续画，笔尖碰上屏幕，又顿住。
楼下那家便利店凌晨两点才关门。
去买瓶水，顺便透透气。
这破图今晚是画不进去了。
抓起外套下了楼。
巷子里的风有点冷，便利店还亮着招牌灯，隔了两条街，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路灯时好时坏，在黑夜里闪烁不停，昏黄的光穿过摇晃的树枝，风一过，树影跟着晃。
沈栖月站在巷口，外套捂得严实，也没挡住从衣领溜进来的微风。
她朝黑洞洞的巷口望去。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
下意识又掏出手机去看——对话框还是死气沉沉。
发“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太急了？
越想越觉得这句话跟舔狗没两样。
啧。
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撤回，对话框里只剩一句“你在哪”。
好了，现在显得不那么急了。
撤回之后，时间过得比刚才更漫长了。
——你那边冷不冷。
打完之后又删了。
这问的是什么话。
她跟倦禾什么时候关心过天气？
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地上打转，一眼看过去像没人要的废纸。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会儿，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就是这几片叶子的命，被吹到哪儿算哪儿。
手机在兜里震动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掏了出来。
【撤回了什么？】
——没什么。
【抬头】
两个字入眼，沈栖月的心跳直接漏拍，呼吸下意识地屏住。
猛地抬起头，视线掠过对面——几栋老旧的居民楼，零星亮着几扇窗，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立刻转头看向右侧的巷子——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盏路灯立在那里，突兀地闪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失落。
沈栖月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耳朵里嗡嗡响，心率还没降下去，堵在嗓子眼里。
她有些气恼地收回视线，拇指刚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对面那家关了门的理发店，玻璃门上映出的是她自己。
而她身后，墙根阴影里，还多了个人影。
不知道站在那儿站了多久。
沈栖月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下子转过身。
阴影里那人背靠墙，双手插兜，路灯的光只照到她的半边肩膀，另一半沉在暗处。
夜晚的巷，沈栖月只能听见微弱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怦怦响。
过了好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沈栖月分不清——女人那双灰眸才动了一下。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着几片枯叶滚到墙根。
沈栖月记得她走之前的模样。
头发比现在短点，下巴上还没有那条疤。
她瘦了，颧骨明显。
你死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干脆……
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哪一句都堵了喉咙，发不出来。
风从巷子那头刮过来，卷过来几片叶子，也送过来一句绵柔的问语。
“撤回了什么？”女人迈出阴影，路灯光移到她脸上。
记忆里的眉眼，明明该恨、偏又舍不得。
“问你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