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尾巴不听话》卿见青

32、收心 端木绯藏着

　　季眠掀开沉重的眼皮。

　　窗外不再是临水阁的竹林与锦鲤，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街景。

　　老小区的红砖墙、底商门口晾着的拖把、巷口便利店的灯箱还没亮。
　　夕阳正从街的尽头沉下去，将整条巷子染成蜜糖。

　　混沌昏沉的意识花了数秒才回笼，季眠后知后觉察觉肩头覆着一条羊绒毯。

　　“……姐姐。”刚睡醒的嗓音蒙上沙哑，软绵绵地飘出来。

　　“醒了？”端木绯单手握着方向盘，打了转向灯拐进季眠住的那条巷子，“还有两分钟就到，你睡得很沉，从餐厅出来到现在都没醒。”

　　窗外，巷子口的水果摊老板正弯腰把一筐橘子搬进店里，隔壁理发店的旋转灯箱刚开始转动，红蓝白的光一圈圈地转。

　　这些画面季眠再熟悉不过，但此刻它们与之前的记忆重叠，产生了强烈的失真感。

　　仿佛刚从一场绮梦里苏醒，梦里有竹林回廊、池中游鱼、工坊滚烫窑火、临水阁清甜桂花糖水，而窗外这些才是现实。

　　女人清淡的声线拉回季眠飘远的思绪。

　　“下周一我要去东区出差，大概两三天。”

　　车停在巷口。

　　“到了，下车吧，折腾两天你肯定累坏了，回去先吃饭再休息。”

　　*
　　周一早上的地铁依旧挤得让人怀疑人生，季眠被人流推着涌出车厢。

　　到公司时，程忆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面前的咖啡杯冒着热气，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一堆打印稿里。

　　听到脚步声，程忆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你昨晚加班了？”季眠将帆布包挂在椅子上，伸手按下电脑开机键。

　　“哪有，我一整夜都在做糟糕的噩梦。”程忆从打印稿堆里抬起头，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姐姐今天不在，你可以悄悄睡会儿。”

　　“说到总监……”黑眼圈还挂在脸上，程忆的八卦精神却已率先复活，“周五那场酒会过后，行业交流群彻底炸开锅了。有人拍到端木总监抱着香槟色长裙的女生走出酒店大堂，手里还提着一双银色细高跟。”

　　季眠僵住了。

　　完蛋，她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瞒不住。

　　端木绯那辆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车太显眼了，那条雾蓝鱼尾裙也太显眼了。
　　最关键的是，端木绯本人就是整个行业圈最显眼的存在。

　　三样但凡单独出现一件，都足够圈内人热议许久，可那天夜里，她偏偏把三样全都凑齐了。

　　“照片一传上去，群里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她远房亲戚，有人猜是刚签约的合作模特，还有人私下揣测——”程忆话音顿住，一副要分享惊天秘闻的模样。

　　“是端木绯藏着的恋人，现在圈子里都给你起了代号：‘Champagne Jewel’，私下里都叫你香槟公主。”

　　季眠心底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香槟公主？这是什么玛丽苏小说里的称呼。

　　明明那晚端木绯只是看她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没法走路才伸手搀扶抱住她。
　　可这话一旦说出口，程忆铁定要刨根问底，追问她为什么刚好是端木绯陪着她，旁人却不在场。

　　不能细说，多说多错，越解释反而越引人猜疑。

　　季眠打开方旭发来的项目框架邮件，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甘特图，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沈栖月说得对。

　　她每次害羞时耳朵会红，而程忆在八卦领域的观察力堪称福尔摩斯级别。

　　“公主抱诶，季眠。哦不对……香槟公主，你们的关系现在到哪步了？”

　　季眠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那根本不是什么公主抱，我当时脚磨破扭伤了，没法自己走路。”

　　程忆拖长语调应了声：“哦，脚踝扭伤。”

　　正这时，沈栖月端着冰博克Dirty走过来。

　　她周末似乎休息得不错，整个人神清气爽，与程忆的黑眼圈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栖月靠在季眠工位的隔板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聊什么热闹呢？是聊季眠周末两天一夜的约会，还是聊她那张被公主抱的照片，现在整个行业群都在传？”

　　“月月……”

　　沈栖月瞥了眼程忆浓重的眼袋，唇角勾起戏谑的笑：“程忆，你这状态看着跟挨了两记重拳似的，眼袋都快垂到下巴了。”

　　“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程忆蔫蔫地重复。

　　季眠则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关心地问：“什么噩梦？”

　　程忆一提到噩梦，整个人就像被按了开关，立刻从八卦模式切换成诉苦模式：
　　“我梦见咱们总监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勒令我把敦煌项目全套字体方案重新导出，说文件DPI数值不达标。我通宵反复导出调整，每次交上去她都一句‘还是不够清晰’，来回折腾到我惊醒，醒过来右手还维持着攥鼠标的姿势。你们说，这算工伤吗？”

　　沈栖月听他控诉完，悠闲地喝了一口Dirty，然后说：“真要论工伤，我比你更有资格申报。上上周末两天我全天泡在画稿里修改，甲方拖到周一清晨才回邮件，等于我周日熬夜赶工全白费了。”

　　话音一转，她眼底浮起几分兴致，看向季眠：“对了眠眠，周五设计师市集你打算去吗？有家独立手作工作室做矿物颜料手绘丝巾，用料是磨细的青金石、朱砂分层罩染，我觉得你会喜欢。”

　　“去，上次市集我错过了那家做手工纸的工作室，这次不能再错过了。”被丝巾勾起兴趣，季眠的语气重添几分轻快。

　　“那周五下班我俩一块过去，”沈栖月扭头去看蔫头耷脑的程忆，“市集隔壁新开了家精酿小馆，他家那款东海岸IPA拿过行业年度奖，你来不来？”

　　“必须来！总监这几天不在公司，不用加班改稿，我时间多得没处花。”

　　“下午方旭还要去盛华对接项目，今天办公室没人盯着咱们，”程忆摇头晃脑，“四点半我就溜，去健身房抢个靠窗的跑步机，你们谁也别告密。”

　　“方旭也不在？那今天确实可以摸鱼。”沈栖月端起Dirty和程忆的咖啡杯碰了碰。

　　下班前一个小时，程忆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抓起包，蹑手蹑脚地从消防通道溜了。

　　方旭的工位空荡荡的，他前往盛华之前特意给季眠发了消息：
　　【项目前期调研资料我整理好发你了，盛华项目前期调研资料我整理完毕发你邮箱，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不用紧张】

　　文档里主视觉概念、调研排期、风格关键词等每一栏，都清清楚楚标注着季眠的名字。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立牵头完整视觉方案。

　　季眠点开邮件，将整套资料下载到桌面，新建文件夹，命名为「盛华文旅_前期调研」。

　　沈栖月正靠在椅子上回复手机消息。

　　“月月，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我打算在前期调研里补充一套完整色彩定位。之前敦煌项目我只负责字体和配套插画，这次独立做视觉概念设计，我怕把框架搭偏了。”季眠把电脑屏幕转向沈栖月，指了指文档里的几个关键词。

　　沈栖月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用手在屏幕上划了条线：“你把色彩趋势分析放在竞品调研前面了，逻辑不对。得先梳理市面上同类项目的设计，再敲定专属色板。否则，你定了色板之后发现跟竞品撞色，就等于白做了。”

　　“……你说得对，”季眠把光标移到文档对应位置开始修改，敲了几个字又停住，“那后面的目标受众分析呢？文旅项目的受众跨度太大了，从二十岁到六十岁都有。”

　　“你做的是一个视觉概念方案，不是用户调研报告。受众分析部分，你写清楚核心受众是哪群人、他们的审美偏好是什么就行了，次要受众不用展开，一笔带过。你要体现的是设计逻辑，不是统计数据。”

　　季眠快速敲完最后几行字，把修改好的文档重新保存。
　　“好了，我觉得自己刚才做的第一版简直是乱写。”

　　“第一版本来就是用来被改的，”沈栖月喝完Dirty，站起身，“你今天加班到此为止，项目的事明天再做。现在，跟我下楼。”

　　季眠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时钟，又望向窗外迅速沉落的暮色，干脆关机合上电脑，把帆布包从椅子上拎起。

　　“去哪儿？”

　　“我们好好谈谈。”沈栖月随手捞起椅子上的外套披上身。

　　“谈工作的事吗？”

　　“今天不谈项目，谈你。”

　　*
　　面条早就坨成一团，细碎葱花漂在结了薄油膜的汤面上。

　　季眠用筷子戳了戳那团面条，又放下。

　　沈栖月坐在她对面，面前那碗面已经见底了。她把空碗往旁边一推，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面馆不大，开在她们公司附近的巷子里，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川剧脸谱装饰画。

　　空气里飘着牛骨汤和花椒的香气，隔壁桌两个刚下夜班的女孩正低头吸溜面条，偶尔交谈几句。

　　这里和临水阁大概是两个极端——没有桧木桌，没有手作青瓷，没有凌晨从靖江运来的鲥鱼。

　　但这才是季眠的日常。

　　沈栖月喝着免费的大麦茶，说：“你这碗面从端上来到现在，筷子动了几下？我看你戳了它至少二十下，它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好事呢？是回味周末两天一夜的行程，还是惦记那场惹出风波的公主抱？”沈栖月放下大麦茶杯，摆弄手机，“我粗略翻了翻，那个群里相关消息刷了至少两百条，恭喜你，直接圈内爆红。”

　　季眠依旧戳着结块的面条，边戳边说：“月月，那个根本不算正经行业交流群，就是八卦的闲聊群。”

　　“季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像一碗坨掉的牛肉面——闷闷的、黏黏糊糊的，还被人放了葱花。”

　　沈栖月知道她不吃葱花。

　　“先说好了，这顿我来请，也算提前恭喜你，现在能独立牵头盛华文旅的整套视觉方案，我们季负责人，说好听点也算升职。虽说暂时没有组员，头衔先拿着沾沾喜气。”

　　“别喊我负责人，方旭下午发的文件标注的只是前期调研负责人，算不上什么。”

　　“那也比一直做辅助实习生体面得多。”

　　沉默片刻，季眠突然说：“月月，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项目完整落地，做得漂亮，让你自己站稳，”沈栖月伸手按住她不停戳搅面条的手腕，轻声劝道，“别再戳了，面早就坨烂了。老板，麻烦再来一碗牛肉面，不要葱花。”

　　等新面上桌，见季眠低头挑着面条咀嚼的模样，沈栖月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季眠的碗沿。

　　“明天一早把整理好的调研框架发给方旭。周五定稿交完初稿，我们就去设计师市集，挑丝巾、喝获奖IPA，好好庆祝你首个独立项目正式启动。至于端木绯那边……”

　　沈栖月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等你完整做完这个项目，拿出亮眼的成绩，她没有理由敷衍、绕开你的问题时，你再认真问她一次。如果那时候她依旧回避，你就主动和她拉开距离。”

　　“先把你陷进去的那颗心收回来，眼下最先要护住的人，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