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书信时代 ...

  •   十一月十五号,陆时寒把那封信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

      信封是白色的,贴了一张八十分的邮票。他在信封上写了“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园XX信箱沈屿洲收”,字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描了一遍,生怕邮递员看不清。信投进去的时候,落进箱底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心跳。

      他不知道这封信要走多久才能到北京。三天?五天?一周?他查过,平信一般三到五天,但有时候会更久。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他在等,沈屿洲也在等。等信的人比写信的人更着急,因为写信的人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等信的人还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每天去收发室看两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收发室的大爷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就说“没有你的信”。他说“谢谢大爷”,第二天还是来。

      七天之后,信到了。
      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心脏跳得很快。他等了七天,沈屿洲看了多久?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他写了三天的信,沈屿洲五分钟就看完了。这不公平,但写信就是这样——写的人花很多时间,看的人花很少时间。但看的人会反复看,花的总时间可能比写的人还多。

      “你看了几遍?”陆时寒问。

      “三遍。”

      陆时寒觉得三遍不够。他写了三天,沈屿洲应该看三十遍。但他没有说,因为三十遍太多了。沈屿洲要上课,要做实验,要写作业。他没有时间看一封信看三十遍。但他看了三遍,够了。

      “你哭了吗?”陆时寒问。

      “没有。”

      “你不是说不会写伤心的故事吗?”

      “我写的是不伤心的故事。”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的意思是“我不信”。

      十一月二十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的回信。

      信封是白色的,贴了一张八十分的邮票,和陆时寒寄过去的那封一模一样。沈屿洲的字写在信封上,工整,克制,横平竖直。陆时寒把信封举到眼前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他想猜里面写了什么,猜不出来。沈屿洲的心思像一道很难的物理题,题干很长,条件很多,他读了两年还没读懂。

      他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纸,折成三折。纸是清华的作业纸,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

      沈屿洲写的是:“陆时寒,你的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可能是因为用了我送的那支钢笔。第二遍看内容,你写了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写了操场边的银杏叶黄了,写了宋辞说你又瘦了。第三遍看我没看字也没看内容,我在想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你写‘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的时候,肯定皱着眉头。你写‘银杏叶黄了’的时候,可能在看着窗外。你写‘宋辞说我又瘦了’的时候,肯定在翻白眼。”

      陆时寒读到这里,笑了。沈屿洲猜对了。他写“红烧肉太咸了”的时候确实皱着眉头,写“银杏叶黄了”的时候确实看着窗外,写“宋辞说我又瘦了”的时候确实翻了白眼。沈屿洲不在他旁边,但他知道他的表情。他记得他每一个表情,就像陆时寒记得他的耳朵什么时候会红。

      沈屿洲接着写:“陆时寒,你说你不会写伤心的故事。但你写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一点伤心。不是故事伤心,是看故事的人伤心。我看的时候不伤心,因为你在信里说你很好。你很好我就不伤心。沈屿洲。”

      陆时寒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读到“你很好我就不伤心”的时候,鼻子酸了。沈屿洲的“不伤心”不是因为他真的不伤心,是因为陆时寒说他很好。他说他就信。他信了就不伤心。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和那支铅笔、那颗糖、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抽屉。但他不想换,因为这个抽屉已经装了很多东西,每一件都是沈屿洲给他的。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十一月二十五号,陆时寒在食堂遇到了许则。许则已经很久没跟他一起吃饭了,因为他们的课表不一样。今天碰巧,两个人端了餐盘坐在一起。

      “你最近在等信?”许则问。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去收发室,大爷跟我说的。他是我邻居。”

      陆时寒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收发室的大爷是许则的邻居,许则是他的室友。他每天去收发室等沈屿洲的信,大爷看在眼里,回家跟许则说了。许则没问他等谁的信,因为他知道。

      “他在北京。”陆时寒说。

      “我知道。清华那个。”

      “嗯。”

      “你们经常写信?”

      “有时候。也发消息。”

      “写信比发消息好。消息看完了就没了,信可以留着。”

      许则说得很对。消息存在手机里,手机会坏,会丢,会没电。信是纸做的,纸可以放很久。一封信可以放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等他老了,他还能拿出这些信,看到沈屿洲的字。字不会变,还是工整、克制、横平竖直。

      十二月一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第四样东西。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围巾上挂着一张标签,写着“北京王府井”。沈屿洲在北京逛街的时候买的,不是他妈妈织的。他自己买的。

      随围巾寄来一张纸条:“北京冷了,你那边也冷了。戴上。”

      陆时寒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深蓝色很衬他的肤色,他看起来白了一些。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长度刚好到胸口。沈屿洲选围巾的长度都算过,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收到了。好看吗?我戴上。”

      沈屿洲:“没看到。”

      陆时寒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照片里他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头发翘着,眼睛眯着。沈屿洲看了之后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沈屿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话题:“你期末什么时候考?”

      “十二月二十几号。你呢?”

      “差不多。”

      “考完就放假了。你就可以回来了。”
      “嗯。”

      陆时寒开始倒计时。从十二月一号到放假,还有二十几天。二十几天不长,但他觉得很长。他在日历上把每一天都画了一个圈,画到放假那天。那些圈密密麻麻的,像一串糖葫芦。

      十二月十号,陆时寒在校刊编辑室写期末复习计划。温静在旁边翻稿子,翻到一篇的时候停下来,递给他。

      “你看看这篇。”

      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人在异乡过第一个冬天的感受。作者是大一新生,在北方上学,第一次看到雪。他写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他站在雪地里,想到南方的家,想到家里的人。他写到“原来冬天不是冷的代名词,是想家的代名词”。

      陆时寒读完这篇,想到了沈屿洲。北京也下雪了,沈屿洲在雪地里走过吗?他会不会站在操场中间,仰头看着雪落下来?他会不会想到南方的家,想到妈妈,想到奶奶,想到陆时寒?他会想的,但他不会说。他只会说“雪下得不大”,或者“路上有点滑”。他把“我想你了”藏在天气里,藏在路况里,藏在他以为陆时寒听不出来的语气里。但陆时寒听得出来,他什么都听得出来。

      陆时寒把那篇文章拍了下来,发给沈屿洲。

      “你看看这篇。”

      沈屿洲过了一会儿回:“看完了。”
      “写得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北京下雪了。昨天晚上下的,今天早上起来地上白了一层。我站在宿舍楼下看了一会儿,想到了你。你说过红色的围巾在雪里很好看。我的围巾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你寄我的那条围巾是深蓝色的,你戴着应该好看。”

      陆时寒看完了这条消息。沈屿洲写了“想到了你”,不是“下雪了”,是“想到了你”。他把“我想你了”藏在雪里,藏在围巾的颜色里,藏在“你戴着应该好看”的猜测里。他还是不会直接说,但他已经在学了。学得慢,但在进步。

      十二月十五号,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第五样东西。一包北京的特产,茯苓饼。薄薄的,甜甜的,夹着核桃仁。包装袋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

      “给你妈带的。她上次说想尝尝北京的糕点。”

      陆时寒拿着那包茯苓饼,觉得沈屿洲已经把他妈当成自己妈了。他记得他妈说过的话,记得她爱吃甜的,记得她要尝北京的糕点。他不在北京逛街的时候,专门去买了,寄过来,让她尝尝。

      陆时寒把茯苓饼带回家,递给他妈。“沈屿洲寄的,说是给你尝尝。”

      他妈接过包装袋,翻过来看了看产地。“这孩子,有心了。”

      她拆开一包,咬了一口。“好吃。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他有你微信。”

      他妈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语音。“洲洲,茯苓饼收到了,很好吃。你在北京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沈屿洲回了一条语音。“好的阿姨,您也注意身体。”

      陆时寒听着这两条语音,觉得他的两个最亲近的人之间,已经有了一条单独的通路。他们不需要通过他来传递消息了,他们可以直接说话。这是好事,意味着他妈真的把沈屿洲当成了自己家的人。

      十二月二十号,陆时寒的期末考结束了。最后一科是语文,他提前半小时交卷了。作文题目是“远方”,他写了远方。远方不只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那个人在北京,在清华,在物理系。他不远,也不近。坐火车要五个小时,坐地铁要换好几条线。但他会去的,坐火车也好,坐地铁也好,走也好。

      考完试,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屿洲说:“二十三号。下午到。”

      陆时寒算了一下,还有三天。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等了很久,不差这三天。

      十二月二十三号,陆时寒又站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他这次没有早到,也没有准时。他迟到了。因为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堵了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沈屿洲已经站在出站口了,手里拉着行李箱,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陆时寒看着那条围巾,觉得眼熟。是他寄的那条。沈屿洲戴着它,站在风里。

      “你迟到了。”沈屿洲说。

      “堵车了。”

      “你每次都找借口。”

      陆时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沈屿洲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的脸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北京的伙食没有他妈做的红烧肉好,他瘦了。

      “你瘦了。”陆时寒说。

      “你也是。”

      他们站在出站口,看着对方。风很大,吹得陆时寒的围巾飘起来。沈屿洲伸手帮他按住了。他的手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走吧。”沈屿洲说。

      “去哪?”

      “你家。你妈说做了红烧肉。”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回来的第一站不是他家,是陆时寒家。他要吃红烧肉,吃陆时寒妈妈做的红烧肉。他想了很久了,从北京想到回来,从十一月想到十二月。他想了,现在能吃到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陆时寒走在沈屿洲左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葡萄味的糖,还没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糖纸是紫色的,皱了。糖还没有化,甜的,带着一点酸。

      “你终于吃了。”沈屿洲说。

      “留了半年了。再不吃就化了。”

      “好吃吗?”

      “好吃。”

      陆时寒嚼着糖,走在沈屿洲旁边。风很大,但他的脖子很暖,因为围巾是深蓝色的,羊毛的,沈屿洲寄的。

      他的口袋里有那支铅笔,咬痕很深。他的书包里有那本《黄金时代》,扉页上有沈屿洲的字。他的抽屉里有那些信、明信片、照片。他带着这些东西走了半年,等到了这一天。

      沈屿洲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