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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城 去长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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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长城那天,陆时寒起得比前一天还早。不是因为他不想赖床,是因为沈屿洲六点半就叫他了。“起来了,今天要赶路。”沈屿洲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传过来,清醒得像一杯冰水。陆时寒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回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沈屿洲没说话,过了大概三十秒,陆时寒感觉被子被人从脚那头掀开了。冷空气灌进来,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掀我被子?”
“你不起。”
“你可以用嘴叫,不用动手。”
“用嘴叫你不听。”
陆时寒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背挺得很直,头发已经梳好了。他站在陆时寒床尾,手里还攥着被角。陆时寒觉得他像一个教官,在训练营里叫新兵起床。新兵不起,他就掀被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洗漱换衣服,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边吃边往地铁站走。去长城要坐火车,不是高铁,是那种绿皮的市郊铁路,从黄土店出发,一站直达八达岭。他们要先坐地铁到霍营,然后步行到黄土店火车站。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陆时寒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沈屿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地图。地铁晃了一下,陆时寒的身体往前倾,沈屿洲伸手拦了一下他的胸口。手在陆时寒的胸口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了。陆时寒的心脏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跳了好几下,快到他觉得沈屿洲应该感觉到了。
“站稳。”沈屿洲说。
“站不稳。人太多了。”
“那你抓着我。”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那你抓着我”的时候,表情和说“你帮我看看这道题”一样平静。他把自己的手臂伸过来,像递过来一支笔。陆时寒握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运动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肉是绷着的。不是紧张,是在用力维持平衡。陆时寒握着他的手臂,觉得这支“扶手”比车厢里任何一根扶手都好用。它的温度是三十六度左右,表面是棉布的质感,握上去不会打滑。
到了黄土店火车站,人更多了。全是去长城的,排队的队伍绕了好几个弯。沈屿洲站在队伍里,陆时寒站在他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时寒能闻到沈屿洲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酒店的那种,是他自己带的,小瓶装的,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闻着像在森林里。
火车来了。绿皮的,窗户能打开。他们找到了座位,面对面的那种——不是并排,是面对面。沈屿洲坐在靠窗的一侧,陆时寒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桌板。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山越来越近,越来越绿,有的山顶上还能看到一段一段的长城,像一条灰色的龙趴在山脊上。
“你恐高吗?”陆时寒问。
“不恐。你呢?”
“有一点。太高了会腿软。”
“那你到了长城上不要往下看。”
“往下看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腿软的样子。”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最近越来越会接话了。以前他说一句,沈屿洲回一个“嗯”或者句号。现在他能接一整句了,还能在句子里加入“腿软”这种带画面感的词。他在进步,在陆时寒的“培训”下,从一个对话终结者变成了一个对话参与者。虽然他离“话痨”还有很长的距离,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句号了。
火车到站了。八达岭长城。走出车站的时候,陆时寒抬头看到了长城。它横亘在山脊上,蜿蜒起伏,看不到头。城墙是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古老的光。沈屿洲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长城。
“你觉得它的结构是什么?”陆时寒问。
“城墙是用条石和砖砌的。条石在底部,砖在上面。条石的厚度大概有几十厘米,可以承受很大的压力。城墙的高度大概七八米,上面的宽度大概五六米,可以并行好几匹马。”
“你能不能不要一看到古建筑就开始分析结构?”
“习惯了。”
“你试着不分析,就看着它,觉得它好看就行。”
沈屿洲看着长城,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在忍着一句到了嘴边的话。最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没想到的话:“它比我老很多,但它还站在这里。”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没有分析结构,没有说条石和砖,没有说高度和宽度。他看到了长城的时间,它的年龄,它的坚持。它在这里站了几百年,风吹雨打,战火硝烟,它没有倒。它还会继续站下去,站到陆时寒和沈屿洲也变老,站到他们的孩子也变老,站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但它还在。
“你这句说得很好。”陆时寒说。
“跟你学的。”
“你学得很快。”
“因为老师好。”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夸他了——“老师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好听。因为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夸人的人,他夸你就是真的觉得你好。
检票进景区,开始爬长城。
长城比颐和园的台阶更陡,有的地方坡度大到需要用手扶着栏杆才能上去。陆时寒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了,不是因为体力差,是坡度太陡了。沈屿洲走在他前面,步伐依然很稳,不急不慢,呼吸均匀。
“你等等我。”陆时寒喊。
沈屿洲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陆时寒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脸红了,额头上出了汗。
“你体力真的不行。”沈屿洲说。
“我说了我有一点恐高,腿软。”
“那不要往下看。”
“不往下看也知道高。”
沈屿洲走下来,站在陆时寒旁边。他没有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没有说“我们慢慢走”。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过来了。不是握手,是把手放在陆时寒的后腰上,轻轻推着他往上走。那只手的位置在腰的正中间,手掌的温度透过T恤传到皮肤上,热热的。陆时寒被那只手推着,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的腿不软了,因为身后有一个人撑着他。那个人不会让他摔倒,即使摔倒了也会拉住他。
他们爬到了北四楼。这是一个烽火台,四面有瞭望口,风从每一个口灌进来,呼呼的。陆时寒站在瞭望口前面,往外看。外面是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的,由近及远,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蓝,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好看吗?”沈屿洲站在他旁边,也在往外看。
“好看。”
“比颐和园好看?”
“不一样。颐和园是人造的,长城也是人造的,但长城和山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陆时寒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好像在认真思考陆时寒说的这句话。陆时寒说的不是结构分析,不是条石和砖,是“长城和山长在一起了”。这是一句感性的、不精确的、无法被验证的话。但沈屿洲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它和山长在一起了,几百年了。”
他们在北四楼待了很久。陆时寒把每一个瞭望口都看了一遍,每个口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有的口能看到山,有的口能看到长城本身,有的口能看到远处的村庄和农田。沈屿洲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没有说“走了”。他站在那里,吹着风,看着山。他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陆时寒觉得他像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每天做题到深夜的沈屿洲,是一个普通的、来旅游的、不用想物理题的沈屿洲。
“沈屿洲,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陆时寒问。
“没想过。”
“现在想。”
沈屿洲想了想。“窗户要大,能晒到太阳。离上班的地方近。有书房。”
“还要呢?”
“还要一个阳台。种点花。”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在阳台上种花的样子。他穿着家居服,拿着一把小铲子,蹲在花盆前面,把种子埋进土里。他种花的方式和他做物理题一样,会先看说明书,按照步骤操作,不偷懒,不创新。种子发芽了,他每天浇水,记录生长高度,画成坐标图。花开的时候,他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然后去上班。
“你的阳台上要种什么花?”陆时寒问。
“你定。”
陆时寒的心脏跳了一下。“我定”这两个字沈屿洲最近说了很多次。吃饭的餐厅,去的地方,旅行的天数,现在连阳台上种什么花都让他定。他在把决定权一点一点地交给陆时寒,像一个在卸货的人,把肩上的担子一件一件地放到另一个人肩上。那个人不嫌重,因为那是沈屿洲的担子。
“种月季。好养,花期长。”
“好。”
他们在北四楼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北五楼,北六楼,北七楼。每到一个烽火台,陆时寒都会停下来看看风景,拍几张照片。沈屿洲不拍照,他站在那里,等陆时寒拍完了,继续走。他不催,不烦,不抱怨。他是一个很好的旅伴,安静,耐心,不会在你拍照的时候闯入镜头。
到了北八楼,这是八达岭长城的最高点。海拔一千多米。陆时寒站在最高处,往下看。长城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山脊上,蜿蜒曲折,看不到头。游客很多,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挥舞国旗。陆时寒站在这些声音里,看着那条灰色的巨龙,觉得自己很渺小。但他不害怕,因为沈屿洲站在他旁边。
“沈屿洲,你说几百年前,那些守长城的人,他们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家。”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家。”
沈屿洲说“想家”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陆时寒听到了。他听到了沈屿洲的“想家”,想到了沈屿洲的奶奶、妈妈、妹妹。他站在长城上,离她们几百公里。他想她们,但他没有说。他把“想家”压缩成了两个字,放在风里,让风吹走。风吹不走,因为风也会累。
“你以后要是去了清华,会不会想家?”陆时寒问。
“会。”
“会不会想我?”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词,一个句子,一种方式。他没有找到,但他没有说“不知道”。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会。北京没有你。”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话不平静。北京没有你。这座城市很大,有两千多万人,有故宫,有颐和园,有长城,有清华。
但它没有陆时寒。沈屿洲在北京的时候,陆时寒在另一个城市。
他会想他,会在做完题之后拿出手机看他的消息,会在路过糖果店的时候买一颗草莓味的糖放进口袋,会在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他在做什么。
他会想他,因为他不在。北京什么都有,但北京没有你。
陆时寒想说“我会去北京的”,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声带上,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沈屿洲,点了点头。
沈屿洲也点了点头。
他们在北八楼待了快一个小时。下山的时候,陆时寒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上山的时候是沈屿洲推着他,下山的时候是沈屿洲扶着他。沈屿洲的手抓着他的上臂,力度不大,但很稳。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会滑倒。
“你以后要多锻炼。”沈屿洲说。
“知道了。”
“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跟我跑步。”
“好。”
“不许赖床。”
“尽量。”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在说“你每次都尽量,每次都起不来”。陆时寒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每次都起不来。
但他决定从北京回去之后,真的要跟沈屿洲跑步。不是因为想锻炼,是因为沈屿洲在等他。每天早上六点,在操场的跑道上,他会站在那里,等着陆时寒从宿舍楼里跑出来。他不会催,不会走,会站在那里,等。
下山之后,他们在长城脚下的一个餐馆吃了午饭。很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一碗米饭。沈屿洲吃了两碗,陆时寒吃了一碗半。他最近胃口好了很多,因为沈屿洲每次都跟他说“多吃点”。他听了,吃了,胖了几斤。他妈妈说他“脸圆了”,沈屿洲的奶奶下次见到他,可能不会再说“太瘦了”。
坐火车回市区。陆时寒上车就困了,靠着窗户闭着眼睛。
火车晃了一下,他的头从窗户上滑下来,差点磕到桌板。沈屿洲伸手接住了他的头。手掌垫在陆时寒的太阳穴上,把那个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的脑袋接住了。
陆时寒没有醒,他的头靠着沈屿洲的手掌,继续睡。
沈屿洲没有把手抽回去,他让陆时寒靠着,从八达岭靠到了黄土店。将近一个小时。
快到站的时候,陆时寒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屿洲的手垫在自己脑袋旁边。手掌已经被压红了,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你的手怎么了?”陆时寒问。
“没事。”
陆时寒看着自己的脑袋,看着沈屿洲的手。他的头压在沈屿洲的手上,压了一个小时。沈屿洲的手被压麻了,血液不流通了,变成了红色。他没有叫醒他,没有把手抽走。他让他靠着,靠了一路。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沈屿洲把手收回去,甩了甩,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可以动了,但指关节还是红的。
“下次我睡着你叫我。”
“好。”
火车到站了。他们走出黄土店火车站,坐地铁回酒店。
晚高峰的地铁很挤,他们站在车厢里,肩并肩。沈屿洲的手抓着吊环,陆时寒的手也抓着吊环。
两只手抓着同一根吊环,手指离得很近,近到几乎碰到。
陆时寒看着那两只手,觉得它们像两只停在同一条树枝上的鸟。
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一只白一点,一只黑一点。它们不会飞走,因为树枝很稳。
回到酒店,陆时寒洗了澡,躺在床上。今天走了两万五千步,破了沈屿洲上次的记录。
他的腿酸,脚疼,腰也疼。他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床上,不想动。
“明天去哪?”沈屿洲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你定。”
“你不是说想去看升旗吗?”
“升旗要早起。三点就要起。”
“我起得来。你起得来吗?”
陆时寒想了想。三点起床去看升旗,意味着两点半就要起。他现在这个状态,两点半能不能起来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但不去看升旗,来北京等于没来一半。天安门看了,故宫看了,颐和园看了,长城爬了,就差升旗了。
“你叫我。掀被子也行。”
沈屿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陆时寒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长城的画面。
灰色的城墙,绿色的山,蜿蜒的巨龙。沈屿洲站在他旁边,说“北京没有你”。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个唱片在唱机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不会停。
“沈屿洲。”
“嗯。”
“北京没有我,但我会去的。”
沈屿洲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
陆时寒在黑暗里笑了。沈屿洲说“因为你说了”,好像陆时寒的话就是真理。
说“会去”,就会去。说“会来”,就会来。他不会怀疑,不会质疑,不会问“你怎么证明”。他信他,像信一道物理题的标准答案。
陆时寒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升旗仪式在凌晨,他需要睡觉。
但他的脑子不让他睡,它一直在转,转着沈屿洲的手,转着那句“北京没有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羊变成了沈屿洲的脸。他在长城上,站在瞭望口前面,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说“会。北京没有你”。说完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我说出来了”的放松。他把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在长城上,在风里,在陆时寒面前,说出来了。
北京没有你。
没有你,北京只是北京。有你,北京才是他会想去的北京。
陆时寒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线。沈屿洲的呼吸声从旁边的床上传过来,很轻,很均匀。
他已经睡着了,可能在做梦,梦里有长城,有山,有风,有陆时寒。
陆时寒希望他的梦是甜的,像他口袋里的糖。草莓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不管什么味,甜就行。
“晚安,沈屿洲。”陆时寒在心里说。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呼吸声很轻。陆时寒闭上眼睛,在沈屿洲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