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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间章:容貌 秦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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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她穿过回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桌边坐下来。烛台还亮着,大概是唐诗诗提前让人点好的,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把桌面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她坐了许久,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搁在桌角。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她还没站起来关窗,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是我。"
秦朔月起身去开门。唐诗诗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用一只托盘托着。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秦朔月一眼——目光落在她摘了面具之后露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老赵说你在书房待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厨房剩的汤,我热了一下。"她把汤碗往秦朔月面前推了推,然后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秦朔月没有推辞。她坐下来,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得很烂,骨肉已经分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慢慢喝了几口,汤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积在胸腔里的冷意都化开了。她没有抬头,但感觉到唐诗诗的目光在看着她。
"你瘦了。"唐诗诗说。
秦朔月放下碗,碗底搁在桌面上,轻轻一响。"路上没怎么好好吃饭。"
唐诗诗没有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放在桌面上,又像是一个让她自己回神的小动作。烛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着,她似乎在心里想了一会儿什么,才抬起头来,目光从秦朔月的眉心慢慢移到了她的下颌,像是在看一件她以为自己很熟悉、但忽然发现有些细节她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朔月,"她开口,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了一些,"你把面具摘下来的时候……我看着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朔月抬眼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你走的时候是二十五岁,"唐诗诗说,"你回来的时候是二十八岁。那年我在城门口看见你,隔着老远,我就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没变。后来你回来了,在唐府住下来,一天一天地过,我也没多想。可今天我看着你——你从北方走了十几天的路,风餐露宿,和人动过手,回来之后又忙了一整天的正事,按理说人该有风霜的样子。可你好像……和走之前一样。"
秦朔月的手搁在汤碗旁边,指尖轻轻碰着碗沿。碗壁传来尚有余温的热度。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开唐诗诗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脸上没有留下十几天跋涉的印痕,知道自己在铜镜里看见的面容和几个月前毫无分别,和三年前她离开临安时也毫无分别。她的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停在她二十五岁那一年,往后就不再往前走了。
"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秦朔月说,声音比方才轻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师父把雪凤血脉封住之后,他说寒气会往头发上走,十年之内会慢慢变白。但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提过。属下当时没有细想,后来也没太在意这件事。直到近两年,才慢慢发现一些不对的地方。"
"什么地方?"唐诗诗问。
"属下的头发没有白。师父说十年全白,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发根还是黑的,没变过。属下查过的古书里也没有记载——封印雪凤血脉的案例太少,没有多少人能活着做完这件事。师父当年看到的那些记载,大概也只是一些残缺的记录。"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烛火。"大概是封印的缘故。血脉只有抽离,才能根除。师父的封印也许只是把我的身体困在一个安全的时间点。所以属下的身体被它留住了,停在那个年纪,不再往前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她们之间慢慢燃着。唐诗诗坐在对面,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没有动。她看着秦朔月,看着烛火映在她脸上的光影,看着那张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脸——没有多一条细纹,没有添一丝倦色,连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都和从前分毫不差,像是时间从她身上经过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挡住了,绕了一个弯,去了别处。
"你会一直这样吗?"唐诗诗问,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秦朔月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不知道。"
唐诗诗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朔月垂在肩侧的黑发——发尾落在她掌心,柔软的、凉凉的,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伸手摸它时一模一样。她的手在秦朔月的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搁回桌面。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看着秦朔月在烛光里的面容——黑发蓝眼,眉眼如初,和她那年看见的那个25岁的年轻护卫,几乎没有区别。
秦朔月看着她,桌面上汤碗的热气已经散了,但碗底还残留着一圈余温,贴着她的手掌边缘。她知道自己没有变老这件事,迟早会被唐诗诗看出来,也迟早会被她自己想明白。这一天来得比她想象中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伸手碰了碰她的发尾,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这个消息她会慢慢消化,不急着问更多,不急着做什么结论。
"小姐,"秦朔月开口,"这件事属下之前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我知道。"唐诗诗说,"现在说了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小半。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吹得烛火晃了一晃。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的剪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着还坐在桌边的秦朔月。
"你歇着吧,"她说,"汤喝完碗放着就好,明天我让人来收。"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件新袍子穿着合不合身?"
秦朔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件黑色的蜀锦外袍,袖口的暗纹竹叶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银光。"合身。"
"那就好。"唐诗诗说着迈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夜风吞没,只剩下院子里桂花树被风摇动的沙沙声响。
秦朔月坐在桌边,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碗底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白釉光。她伸手,把那副搁在桌角的银白面具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面具的内壁贴着她掌心的温度,被她的手焐得微微温热,像是一个安静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陪伴。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等她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