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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刺杀   秦朔月 ...

  •   秦朔月沿着河又走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她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

      路到这里分成两条。左边那条继续往东延伸,在晨雾里越变越细,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线,快要看不见了。右边那条折向南面,通往她来时经过的那片丘陵和荒野。她骑在马上,在岔路口停了一会儿,看着东边那条路越伸越远,消失在雾气里。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草木,不是泥土,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裹挟来的铁锈气。

      她在那里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走上了右边那条路。

      黑马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耳朵转了两转,步子轻快了几分。秦朔月拍了拍它的脖子,没有回头看。她走的时候很清楚——东边那条路不会再给她更多线索了。最近两天她沿途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痕迹,路面的车辙在过了石桥之后就不见了,像是那些旧货在某个地方凭空消失了。河岸两侧的土地上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印记都扫过了一遍。秦朔月没有继续往东深究,因为她明白有些路不是走不通,是有人不让它走通。她需要的答案不在路的尽头,而在已经找到的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会显出什么形状。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她把那些需要反复查看的岔口和弯道记在脑子里了,不需要再停下来辨认方向,黑马也认得了路,走得比来时从容了许多。她在第二天傍晚路过那片她曾经追过马的山梁,第三天中午经过那棵被烧过的老槐树,当天夜里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歇了脚。

      第二天一早她继续赶路。临安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她算过脚程,大约再走八九天就能到了。她骑在马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方不远的地方,一颠一颠地跟着她。风从侧面的田野里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黑马的步速适中,马蹄在土路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像是一条不需要思考的线。

      她走到一条两边是高土坡的窄路时,心里响了一声。那个声响和她在河滩边上第一次察觉有人跟踪时一样——没有预兆,没有来源,只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对劲。

      她感觉到路面上的土色变化。土路两边的坡顶上,有几处草叶的朝向和风吹的方向对不上。风是从南往北吹的,但左边坡顶上有几丛枯草朝东南方向倒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北往南撞了一下,然后没来得及弹回去。她看见的路上横着一根半截枯木,表面没什么蹊跷,但枯木下面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什么硬物拨弄过的痕迹。

      她勒住缰绳让黑马慢下来,没有停,只是从大步变成了小步,从快步变成了慢步,像是让马歇口气。她的右手从缰绳上松开,自然垂落在身侧,指尖离斩月的刀柄只有两指宽的距离。

      那根枯木的位置离她大约还剩六七步时,左边的土坡顶上响了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一枚小石子顺着坡面滚落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脚踩在坡顶边缘,蹭掉了一颗松动的石头。

      秦朔月的斩月出鞘了。几乎在石子声响起的同时,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消失了——不是坠落,是蹬着马镫斜身滑落,靴底落在路面上,身体压低,刀横在身前。她滑落的时候,三支箭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射过来。一支擦过她头顶,钉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土路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另外两支一支钉在黑马身侧的地面上,另一支从她刚才坐过的马鞍上方掠过,带起一缕被风卷起的鬃毛。

      黑马没有惊,只是侧跳了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的指令。

      左坡和右坡上各站起来三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衣,没有蒙面,手里有刀、有弓。六个人同时从坡顶上现身,其中三人快速沿着坡面滑下来,落在她和黑马中间的路上,把她和黑马隔开了。另外三人还在坡顶上,居高临下地拉开了弓弦,箭头对准着她。

      秦朔月握着斩月,站在窄路的正中央。她的面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露出来的那双蓝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平视着前方。

      她的刀动了。

      最先落地的三人朝她扑上来的时候,她的刀已经斜削了出去,没有花哨,刀路笔直,像裁纸一样快。最前面那人的手腕被刀背磕中,刀脱手飞出一丈远,插在路边的泥土里。第二人收势不及,刀锋削断了他半截衣袖,露出里面一层皮肉,细密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第三人退了半步,刀柄还没抬起来,秦朔月的刀尖已经点到他的肩窝处,再往前半寸就会刺进去。那人僵住了。

      坡顶上的弓弦响了两次。她侧身让过第一支箭,第二支被她用刀背拨偏,箭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在土坡上。她趁着那支箭偏飞的瞬间转身,刀尖划出一道弧光,把第三人的刀从手中挑飞,然后刀刃横在了他的颈侧。整个过程短到像是同样的事情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遍——她站的位置、出刀的角度、她闪避的范围,都被风带着漫不经心的利落串在了一起。

      "谁让你们来的?"秦朔月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夹在土坡之间的窄路上回荡了一下,像是风把声音弹到两边的坡面上又弹回来。被她用刀架住脖子的人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在秦朔月的刀锋下方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去回答。坡顶上的两个人还举着弓,但没有再射。他们的箭矢指着她的方向,可没有松弦。她站在窄路的正中央,三个近处的人一个倒在地上捂着手腕、一个退了三四步不敢上前、一个被她用刀架着颈侧,坡顶上的弓手举箭指着她但迟迟不射——她知道他们怕误伤了自己的同伴,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像是临时凑起来的。

      "不说也没关系。"秦朔月说,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她把架在那人颈侧的刀收了回来,退了半步,刀刃垂向地面,没有完全入鞘。"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唐家的护卫回临安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向黑马,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院子里散步。黑马安静地站着,等她走近了,她翻身上马,把斩月横在膝前,拉动缰绳,沿着窄路继续往前走去。马蹄在土路上踩出哒哒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时,黑马轻轻跃了一下跨过去。她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在听着身后的动静——那六个人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重新拉弓。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从坡面上撤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这条窄路尽头,拐过一道弯,确认身后的坡面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之后,才让黑马慢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肩头的外衣被箭头擦过,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里衣破了一线,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流血。箭头只是擦过去,没有刺进去。

      她把斩月收进鞘中,重新系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信纸和墨条。这一次她握笔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在想要怎样写才能让临安那个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至于太担心。她想了想,最终落笔只写了两行字:

      "小姐见字如面。属下调转查访路线,正在返程。途中遇了一些人,已顺利脱身。一切安好,勿念。"然后把这一页收进竹筒,重新放回怀里。她夹了一下马腹,黑马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沿着南面的路,一路向临安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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