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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出发   一早。 ...

  •   一早。

      晨曦未退,霜露渐起。天边还是一片灰蓝色,像被人用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扫,还没有完全铺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挂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薄薄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但光已经变得很淡了,像是一夜熬到头、快要撑不住合上眼的老人。

      秦朔月穿好衣服,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她把斩月从床头拿起来,挂回腰间,刀鞘磕在腰带扣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嗒。她在房间里站了一息,目光扫过桌面——没有留信,没有放什么东西,上一次她走的时候留了信、留了玉石、留了叠好的衣服,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留,因为她打算回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湿漉漉的草木气味,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颗薄荷。她穿过回廊,往马厩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声响也比平时更脆一些,喀,喀,喀,像是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锤子敲着地面。

      黑马已经在马厩里等着了。它好像知道今天不一样,比平时醒得更早,头从围栏上探出来,耳朵竖着,一双黑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秦朔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马的皮毛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白气,底下是温热的、起伏着的肌肉。她解开缰绳,把马从厩里牵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袄从旁边的小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塞到秦朔月手里。

      "干粮。"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路上别饿着。还有一壶水,挂在马鞍上了。"

      秦朔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隔着布面还能感觉到里面干粮的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还没来得及凉透的。她握了握那袋干粮,没有说"不用",只是把袋子系在马鞍后头。

      老赵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胳膊,像是在赶走清晨那股冷意。他看着秦朔月翻身上马,看着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看着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斩月在腰间的角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秦朔月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灰金色的光里,她的面具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但她的眼睛是暖的——那种不轻易流露的、被藏得很深的、但在这一个瞬间确实存在的暖意。

      "嗯。"

      她拉动缰绳,黑马迈开步子,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节奏缓慢而沉稳。她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桂花树,经过廊下那排已经快要灭了的灯笼,经过唐母种的那一排菊花——花瓣上凝着露水,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她的影子在马肚子底下跟着她移动,从院子的西边移到东边,越拉越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勒了一下缰绳。黑马停下来,甩了甩尾巴,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

      秦朔月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她知道那个人大概醒得比她还早,站在那扇窗后面,看着她在院子里套马、系干粮袋、整理鞍具,看着她和老赵说话,看着她穿过院子往这边走过来。她没有推窗喊她,也没有出来送。秦朔月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当面说,有些道别不需要面对面。

      她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走出了院门。马蹄踏在门口的土路上,声响从清脆变得沉闷了一些,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街巷还安静着,早起的人家屋顶上冒着稀薄的炊烟,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袅袅地上升,像是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在天空里写着字。

      秦朔月骑着黑马穿过临安城还没有完全醒来的街道,经过那些紧闭的门板和半掩的窗棂,经过卖早点的摊子前那口刚架起来、还没有冒热气的大锅。她一直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卒正在换岗,打了个哈欠,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脸上扣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便没有多问,摆摆手让她过去了。

      出了城门,路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田野在晨雾里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隐约能看见田埂上早起的农人弓着背慢慢移动的轮廓。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比城里的风更硬,更冷,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秦朔月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笔直地伸向北方的官道,路的尽头淹没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她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黑马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蹄子在土路上踏出更加轻快的节奏,哒哒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等着它。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伸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物件——从形状和手感来看,是一枚玉。她把它掏出来,低头一看,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玉禁步,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系绳被人重新穿过一遍,打了个她没见过的新结,结头收得很紧、很齐整,是那种会用心做这些细碎小事的人才会打的结法。

      秦朔月握着那枚玉石,在晨风里坐了一会儿。她没有把它放回怀里,而是攥在掌心里,让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皮肤传到玉石上,又从玉石上传回她的掌心。

      她把玉石收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个口袋,然后夹了夹马腹。黑马加快了些步子,蹄声在空旷的晨野里传得很远。前方雾还很浓,看不清路尽头有什么。但她知道她走的方向是对的,而且有人会在路的另一头等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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