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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拖!   那封密 ...

  •   那封密信送来之后的第二天,唐诗诗没有急着回复。

      她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让人从账房搬来了近三个月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数字之间慢慢滑过。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又重新写。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格移到西边的窗格,再到暮色四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桌子。

      秦朔月守在门外。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一段时间就把茶壶里凉透的水换一次,在门缝边轻轻放下一碟点心,然后退开。唐诗诗偶尔抬头从窗户看见她的影子在廊下安静地立着,也不喊她进来,只是在重新低下头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稍微松了一松。

      傍晚的时候,刘管事又来了。这一次他走得比昨天更急,圆脸上的和气消下去大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揣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在怀里,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秦朔月看见他的脸色,没有拦,侧身让他进了书房。这一次门关上了,而且关得很严,连秦朔月的耳朵都听不清里面的说话声,只能捕捉到几个被压到几乎不成形的音节。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刘管事出来了。他脸上那层和气的笑已经不见了,和秦朔月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惊,像是怕,还像是"我刚才听到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快步往外院去了。

      秦朔月推门进了书房。

      唐诗诗站在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摊开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烛台上的火还没点,暮色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秦朔月走到桌边,低头一看——桌上摊着的是方向舟那封密信,被折成小方块之前的样子,展平了,旁边压着一方镇纸。信纸边上有几行新写的字,是唐诗诗的笔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人在快速梳理思路时落下的草稿。

      秦朔月没有去看那几行字写了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唐诗诗先开口。

      "刘管事打听到了另一件事。"唐诗诗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天说太多话之后嗓子有些发哑,但她开口的时候,秦朔月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昨天方向舟被召进御书房的时候,在场的除了陛下,还有一个人——户部左侍郎陈大人。"

      秦朔月微微皱了一下眉。她对朝中官员的名字知道得不多,但"户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她认得。户部是管银子的,左侍郎是管钱粮调拨的实权人物,他出现在御书房,和方向舟同场——这个组合本身就值得多想。

      "陈大人昨天在御前递了一道折子。"唐诗诗继续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和方向舟敲扶手时那个节奏一模一样,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思考,"折子里提了一件事:北方地下兵市的兵器源源不断地流入关内,有些已经到了临近州府的地方官手上。陈大人认为,朝廷应该清查这件事,追查兵器的流向。而追查的第一步——"

      她顿住了。

      秦朔月的声音替她补上了后半句:"要查银子的流向。"

      唐诗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清醒,还有一种"你猜到了"的确认。她点了点头:"陈大人认为,地下兵市之所以能运转这么多年,是因为有人源源不断地在背后供钱。他建议陛下从那些和北方有大额银钱往来的商户入手,先查账目,再查人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秦朔月的目光落在那封展开的密信上,落在方向舟潦草的笔迹上,落在"拖一拖,等我的消息"那几个字上。她忽然明白了方向舟为什么会在深夜翻墙送信来。

      "方大人在御书房里,当着陛下的面,听到了这道折子。"秦朔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前摸,"他知道陈大人要查的'有大额银钱往来的商户',唐家会排在第一个。户部的账上,唐家的名字太显眼了。如果唐家这时候把那么大一笔军需银子交上去——"

      "就会被陈大人拿去做文章。"唐诗诗接上了她的话,"'皇商唐家,在北地军需下达之前就已经预备好了巨款',再往深里追一问,'这笔钱是从哪来的、要送到哪去、和北方地下兵市有没有关系'——"

      她没有说完。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根线串起来之后会通向哪里。唐家流往北方的银子,唐家在北方的商路,唐家的货物在关外那些关卡上盖过的章、走过的路、打过招呼的人——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是唐家皇商身份的便利。可一旦有人要查,一旦有人想把它们串成一条证据链,唐家再"清白",也架不住有心人一页一页地翻账本。

      方向舟知道了这件事。他知道了有人要动唐家,有人在拿唐家的钱作为突破口,往更深的地方挖。他没有告诉唐诗诗全部实情,只是让她先拖着银子别交,用一句"圣上若怪罪下来,我来担着"把她挡在门外。

      "他不想让唐家卷进去,"秦朔月说,"但他也不让小姐知道为什么。"

      唐诗诗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全身的力气被什么抽走了一部分,又重新蓄了回来。她看着桌上那封密信,看着旁边自己写的那几行密密麻麻的草稿,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游移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白天那些推算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不想让我知道,"唐诗诗说,"是因为他怕我知道了之后,会有自己的打算。"

      秦朔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烛台上的火还没有点,暮色越来越深,书房里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但唐诗诗的眼睛在最后那一片浅光里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她从深处翻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

      "方大人想让我做一个听话的钱袋子,"唐诗诗说,"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

      唐诗诗抬起头来,看着秦朔月,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

      "他低估了唐家的账本上,有多少笔银子是流向北方兵市的。"

      秦朔月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唐诗诗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白天她自己写的那张草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唐家以前往北边运过一些'货'。"她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怕那些字自己听见,"爹在位的时候,有些东西经过了唐家的手。走的是茶叶和布匹的商路,但货箱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我当时年纪小,只知道那批货走得急、走的是夜路、押货的人不是唐府的人。现在想想,那批货去了哪里,不难猜。"

      秦朔月沉默着。她没有问那批货是什么,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北方地下兵市,唐家的商路,过了多年的货,方向舟和陈大人之间那场在御书房的对话——这些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地拼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景。

      "所以方大人让小姐拖着,"秦朔月说,"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他是怕唐家一旦把银子交上去,陈大人就会从这笔银子开始往下挖,挖到那些年唐家走夜路的旧账。"

      唐诗诗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纸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要用触觉记住那些字的分量。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秦朔月。书房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了,但秦朔月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坚定的、在暮色里安安静静亮着的光。

      "他知道唐家过去的事。"唐诗诗说,声音很平,"但他不知道唐家现在的事。"

      秦朔月站在那里,等着她往下说。

      "明天,"唐诗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响,"我回一封信给方向舟。告诉他唐家会拖着,等他消息。"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朔月。

      "然后把唐家过去那些年的旧账,翻一遍。"

      窗外的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把屋子里沉闷了一整天的空气换了一批新鲜的。秦朔月站在暮色里,看着唐诗诗站在窗前的那道轮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背影在最后那一点余光里显得很瘦,但站得很直。

      秦朔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方向舟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她看不见的棋子。而她能做的,就是把刀擦干净,磨锋利,站在这个人三步之内,等着那些旧账被翻出来的时候,有人需要站在旁边,替她挡一挡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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