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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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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白乔乔的第一个感觉,是痛。
但不是猝死时那种心脏被攥住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痛,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踩了几脚,又像是连续跑了一场马拉松之后被人揍了一顿。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一个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妈妈?”
不对,那不是声音,是错觉。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个陌生的顶棚。
不是写字楼的白色天花板,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墙面,而是一个低矮的、用兽皮和树枝搭成的棚顶。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破碎的金线。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味、兽皮的腥臊味,还有一股……
白乔乔皱了皱鼻子。
一股酸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过的霉味。
她的脑子还是糊的。
猝死。加班。甲方。第三十八版。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我没死?”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全身的骨头就发出抗议。她低头看自己——
然后愣住了。
胳膊。
她的胳膊,为什么这么粗?
白乔乔盯着自己那条从兽皮袖子里伸出来的胳膊,足足看了五秒钟。那是一条白花花的、粗壮的、至少是她原来胳膊两倍粗的胳膊。手指倒是挺长,但每一根都圆滚滚的,像五根小萝卜。
她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圆得不像话,下巴的轮廓完全消失了,脸颊上的肉堆得高高的。
“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不是她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
那个女人也叫白乔乔。
这个名字似乎是某种巧合,又或者是什么她暂时无法理解的力量在作祟。总之,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同样叫白乔乔。
二十岁,兽世某个中等部落的雌性,没有伴侣,没有亲人,三年前被人发现昏倒在部落外面,救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崽。
一胎三个。
没有人知道孩子的雄父是谁。原主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强大的气息、金色的眼睛、一个雨夜。
但这不是原主最在意的事。
原主最在意的是:她太胖了。
这个部落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雌性本来就少,漂亮的雌性更是凤毛麟角。原主刚来的时候虽然胖,但还不至于被人嘲笑。可怀孕之后,她的体重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不止,生完孩子不但没瘦,反而越来越胖。
部落里的人开始叫她“那个胖雌性”,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男人们不会选她做伴侣,女人们拿她当笑柄。她走在部落里,身后永远跟着窃窃私语。
“吃那么多,难怪长成这样。”
“也不知道是谁要了她,还生了三个崽,啧啧。”
“听说那三个崽的雄父根本不要她,是个雌性都不会这么丢人。”
原主把这些屈辱都咽了下去,然后——
全部发泄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白乔乔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
三个孩子。
原主恨他们。
恨他们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恨他们拖累了自己,恨他们让自己在部落里抬不起头。她从来不给孩子们吃饱,好一点的食物都留给自己。孩子们生病了她不管,孩子们饿了她就打,孩子们哭了她就骂更难听的话。
最小的那个孩子,三个月前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原主没有去找医师,因为她觉得“反正也活不了”。
那孩子活下来了。
但从此比另外两个更瘦、更小、更怕人。
白乔乔翻看着这些记忆,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这个身体吃坏了东西,而是因为恶心。
对原主的恶心。
对那个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三个无辜孩子的女人的恶心。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从她脚边的方向传来的。
——
白乔乔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干草堆。
不,那不能叫干草堆,那就是一堆发霉的、散发着臭味的烂草。在那堆烂草上面,蜷缩着三个小小的身体。
三个孩子。
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瘦得像三只被遗弃的小兽。他们身上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兽皮,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细得像干柴棍,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
三个孩子都在看着她。
三双眼睛。
中间那个孩子稍微大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他的头发是深色的,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眼神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太警惕了,太沉了,像一只被反复伤害过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挨打。
此刻,他正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另外两个孩子前面,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只羽翼未丰却已经在学着保护弟弟的小鸟。
左边那个孩子,圆脸,耳朵比其他孩子大一点,薄薄的,半透明,能从后面看到血管的纹路。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正从老大的肩膀后面探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白乔乔,眼神里有恐惧,有试探,还有一丝——只有一丝——小小的、倔强的渴望。
右边那个孩子是最小的。他缩在最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刺猬。他的头发是浅色的,细软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白,脸颊没有血色。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那么厉害,连干草堆都跟着轻轻震动。他不敢抬头,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白乔乔看着这三个孩子,原主的记忆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不是因为她刚穿越过来记不住,而是原主根本没有给他们起名字。
三年了。
三个孩子,三岁了,没有名字。
原主叫他们“老大”“老二”“老三”,更多的时候叫他们“赔钱货”“拖油瓶”“小杂种”。
白乔乔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孩子还在看着她。
老大的眼神是警惕的,甚至带着一丝……恨意?不,那不是恨,恨是激烈的。老大的眼神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防备,一种“我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的认命。
老二的眼神是试探的,他好像在确认什么——今天的妈妈,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老三没有眼神,他始终没有抬头。
白乔乔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从干草上坐起来。
三个孩子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老大的手臂收紧了,把弟弟们护得更紧。老二躲到了老大身后。老三的呜咽声更大了,但依然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法。
白乔乔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老大那只小小的、布满伤痕的手臂,看着他明明害怕却还是挡在前面的样子,看着他瘦削的、不该属于一个三岁孩子的背影。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对原主的愤怒,对那个让这三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爱的命运的愤怒。
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擦掉了眼泪。
三个孩子看着她落泪,都愣住了。
老大皱起了眉头,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老二歪着脑袋,好像在试图理解“妈妈哭”这件事。
老三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四目相对。
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白乔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软一些,轻一些,不要吓到他们。
她说了三个字。
不是“对不起”——那太轻了,不是三个字能承载的。
不是“我来了”——那太自私了,好像她的出现就能解决一切。
她说的是:
“饿了吧?”
——
三个孩子同时僵住了。
老大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警惕的表情,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是又不敢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毕竟一个三岁孩子之前的印象太深了。
老二直接从老大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确认空气中有没有食物的味道。
老三没有反应,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滑过瘦削的脸颊,滴在干草上。
白乔乔撑着地面站起来,这个身体太沉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泥潭里挣扎。她环顾四周——一个低矮的、破旧的兽皮棚,大概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烂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
她走向那个角落,翻找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