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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檐下蓄势,暗流擦肩 谢临渊斩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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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天光清薄。
皇城褪去连日沉郁,街巷风凉,梧桐落叶铺满宫道两侧。朝野表面安稳,奏章流转,六部当值,一如常态。唯有身居棋局中心之人,清楚暗流从未停歇。
旧年的药毒脉络,先帝朝隐晦的亡臣疑点,终究缺人缺证,死死困在推演之中。
查得透手法,抓不住把柄,只能归档封存,静待时机。
薛府晨起,堂内晨光平铺。
薛敬山褪去昨夜沉色,一身常服,神色平和。桌上摊开一卷秋闱名册,墨字规整,各地举荐生员、考官预选名录,条理分明。
一年一度秋闱,将近开考。
这是他眼下最紧要的一步棋。
科考择士,是朝堂新生源流,可安插门徒,可培植后辈,可借寒门士子收拢人心。长久稳固根基,离不开新鲜血液。前朝舆论受挫、后宫暗线被迫斩断,恰好要借秋闱补回损耗。
“考官拟定名单,吏部已上呈御览。”幕僚俯身回话,“其中三名主考,皆是中立老臣,不易撬动。副考尚有周转余地,可暗中排布。”
薛敬山指尖轻点纸面,目光冷邃:“不必动主考。太过显眼,极易引来猜忌。”
帝王眼下本就对他心存芥蒂,此刻强争主考,无异于自露马脚。
“疏通副职,誊录、糊名、巡检几处闲职。”他缓缓开口,排布清楚,“不必徇私舞弊,不取 immediate 之利。只安插心腹,守住科考关节。日后上榜士子,籍贯家世,阅卷偏向,皆可暗中拿捏。”
科考根底,不在一朝徇私,在于长久布局。
把持细碎关节,便能慢慢笼络寒门子弟,培植府下势力,数年之后,自成一股朝堂暗流。
“刑部牢中如何?”他忽而转话。
“狱官稳守,笔录完好。三名旧犯安分隐忍,无人滋事,三餐如常,不敢妄言。狱中巡查按规而行,看不出半点异样。”
薛敬山微微颔首。
当下两处要害,皆已按住。旧案压死,现案稳住,只待秋闱落地,便可缓过气,重新逆转颓势。
“叮嘱下去,近期行事收敛。”他低声吩咐,“科考之前,杜绝一切私相往来,府中闭门少客,避开东宫耳目,避开帝王猜忌。安分,便是眼下最好的防守。”
幕僚领命退去。
堂内寂静,薛敬山抬眸望向檐外秋空,眼底藏着深敛的野心。
十几年布局未断,一次两次失利,撼动不了根本。只要时间足够,关节在手,早晚能重新握住朝堂主动权。
同一时辰,东宫书房。
案上同样摆着秋闱卷宗。
谢临渊指尖划过考官名录,每一个名字,皆标注家世派系,过往履历,清清楚楚。
“薛敬山一定会借秋闱补势。”他语气平静,一眼看穿心思,“明处不争主考,暗处卡死细碎关节,老手段,不改分毫。”
暗卫躬身:“要不要提前拦下吏部副职调任,切断排布路径?”
“不必。”
谢临渊摇头,眸色澄明,“拦不住,也拦不完。科考官员调任合乎规制,强行阻挠,便是我干预国选,授人以柄。”
帝王最忌储君触碰科举,动摇国本。这一步,万万不能主动踏出。
“换法子。”他条理清晰,缓缓下令,“其一,秋闱内外巡检,增派禁军轮换,昼夜值守,考场锁门、封卷、糊名,全程紧盯,不给私下动手的缝隙;
其二,所有备选副考,过往履历、交友脉络逐一核查,有薛党牵连,暗中记录,不上奏,不驳斥,留档备用;
其三,放榜之前,紧盯京城来往书信,严防考场关节外泄。”
你安插人手,我卡死门路。
不正面相争,只层层设防,让他排布的心腹,空占官位,无从行事。
“还有刑部牢狱。”谢临渊追加一句,“牢中三日一轮密报,狱官一举一动,囚徒一言一语,全部记下。薛敬山稳住当下,必会长久布局,防止日后翻审,不可松懈。”
明修科考,暗守牢狱,对方两步后路,他一并盯住。
书房窗开,秋风入户,吹动卷宗边角。
谢临渊目光沉落。旧年药案无证据,眼下狱案缺突破口,只能借一次次设防,锁住对方手脚,等待破绽自露。
城西,巳时日光温和。
清和医舍开门迎客,市井人流往来,求医百姓有序落座。
无宫中人,无朝堂客,只剩寻常病痛,草木汤药。苏婉清坐于案前,问诊把脉,开方抓药,神色恬淡,收敛所有朝野思虑。
直至午后,一名寻常行客进店,买几味普通草药,当归、玄参、麦冬,药量细碎,配比克制寒凉。
药本身无奇,配伍却极讲究,正是那一套长年消磨脉络的基础方子。
苏婉清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人。
衣着朴素,容貌普通,行路沉稳,指尖有常年研磨药粉的厚茧,绝非寻常市井百姓。
“药材配齐了。”伙计装好草药,递了过去。
那人付了铜钱,不多一语,转身汇入街巷人流,步履不急,渐渐走远。
方才短短一瞬,苏婉清已然看破端倪。
配伍熟稔,药性精准,深谙寒药沉脉之道,和皇后、旧年亡臣身上的用药思路一模一样。
这就是藏在薛府暗处,精通医理,排布多年微药的人。不入朝堂,不显姓名,隐于市井,替人行无声杀伐。
她不动声色,面上无半点异样,依旧接诊下一位病患。
不惊,不拦,不表露察觉。
贸然扣下,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此人一旦身死,这条唯一活线索,就此断绝。
待街巷人影消失,苏婉清借倒水之机,轻声对身旁侍从低语:“方才买玄参的那人,记下容貌身形,尾随一段,不可靠近,不可惊动,只查落脚之处。”
侍从会意,悄然退下,从后门而出,混入市井。
暮色将至,侍从折返医舍。
“那人落脚城外一间偏僻药铺,铺面简陋,平日少有人来,内里药架分类极精,研磨器具齐全,门户看守严密,不接外客。”
隐秘据点,专属药舍。
专为那些暗处谋划,调配微量药引,常年所用。
苏婉清坐在灯下,缓缓落笔。
形貌,习惯,用药手法,落脚之处,一一记下。
依旧不声张,不追查。只把这条活线索,握在掌心。
医可救人,亦可识诡。
今日偶遇,不是巧合,是对方趁着秋闱将至,外出备药,调理配比,防备后续所用。
暗处那个医者,依旧在替薛敬山行走。
入夜,皇城宫道。
薛敬山退朝回府,车马行过长街。
街口偶遇东宫仪仗。
两车相对,缓缓停驻。
夜色微光里,二人各自掀帘。目光隔空相撞,平淡无波,不起锋芒。
薛敬山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谢临渊淡然回礼,神色温和。
一眼之间,彼此皆知。
科考的排布,牢狱的防守,市井的药人,檐下的蓄势,全都心知肚明。
无声擦肩,车马各行前路。
秋闱在即,棋局再起。
旧案封存,现局纠缠,暗处医者潜行,朝堂人心浮动,新一轮风浪,已在悄然蓄力。